天河壁障之上,云海翻涌,三千丈的落差把底下的九幽煞气滤得只剩一道灰蒙蒙的线,像幅褪了色的画。
月君礼站在观星台最高的那根玉柱旁边,指间的星盘缓缓转了一格,停了。
今日轮值的小仙官名叫引素,刚升上来不到三百年,还不大懂首尊的规矩,捧了茶站在三步外,等了半盏茶的工夫,见面前的人始终不动,终于试探着开了口。
“首尊,茶凉了。”
月君礼没回头。
“放着。”
引素把茶盏搁在台面的星纹凹槽里,退了两步,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观星台上夜风大得很,吹得人袍角翻飞,但首尊身上那件素白道袍连个褶子都没起,定定地站在那儿,像一截插进石头里的玉尺。
“今日不必候着了。”
这话说得平淡,没什么情绪起伏,但引素听出来是逐人的意思。
她应了声是,提着裙摆一级一级地退下了玉阶。
观星台顶只剩下一个人。
月君礼把星盘收进袖中,右手指尖在玉柱表面缓缓划过,停在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纹上。
那是多年前一次三界罡风震荡时留下的,当时星盘险些偏了轨,他伸手去扶,指节磕在柱角上,磕出一道小口子。
口子早愈合了,玉柱上的裂纹却留了下来。
他垂着眼看那道纹路,看了一会儿,转了身。
九重天的夜穹铺在头顶上,星辰万里,明灭有序,每一颗在什么时辰升,什么时辰落,以什么轨迹转过中天,他闭上眼睛都说得出来。
但他此刻抬眼望的,是穹顶最南端偏东那一小片。
那片星域跟别处不同,星子稀薄,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天幕,底下就是天河壁障的方向。
他把目光定在那里,没算星辰,没推天机,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看着。
风从观星台四角灌上来,呜呜地响。
他站到后半夜,转身回了仙宫。
仙宫大得很,九重天最中央的正殿,三十六根盘龙玉柱撑着穹顶,四面垂着万年不动的鲛绡纱帐,地上铺的是无极寒玉,踩上去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月君礼穿过空旷的前殿,经过两侧依次排列的礼器架,绕过一道嵌着百颗夜明珠的月门,进了自己的起居殿。
起居殿也空。
一张玉榻,一方案几,几卷摊开的星象注疏,壁上悬着一柄从未出过鞘的佩剑,旁边搁着一盏油灯,灯芯是长明火,不用添油也不会灭。
他走到案前坐下,随手翻了翻注疏上头一页,上头记着半年前某次异星凌空的偏差数,他批注了几行小字,后来忘了合上。
墨迹干了,字迹清晰,他看了一眼,也没再去补什么。
案角搁着一只小瓷碟,碟里头半碟清水,泡着三颗圆溜溜的白色石子。
石子是从秘境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当年被金光卷走的时候,他攥了一把碎石在手里,一路升上九天,到落地时掌心里就剩了这三颗。
小的,拇指盖那么大,冰凉冰凉的,表面有细密的光泽,像什么东西的碎壳。
他把它们养在清水里,换水换了很多年,石子一直没变样。
月君礼把碟子端起来转了转,三颗石子在清水中碰出极轻的脆响。
他听了一会儿,又把碟子放回了原处。
外头有仙侍隔着门回话,说西天枢的星官递了折子来,问下个月朔日那场小星轨的调校方略是否照旧例办。
月君礼应了一声“照旧”。
仙侍走了。
殿里又空了。
他坐在灯下,灯影把身后拖出一道长而淡的影子,映在寒玉地面上,四壁光滑得像镜子,四面都是他自己。
月君礼闭了闭眼。
其实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万年来都是这么过,白天批折子,晚上观星,闲了翻几卷注疏,累了就靠着玉榻合一会儿眼。
仙宫里头的人对他恭敬有加,但没谁敢来跟他闲话,也没谁有那个资格跟他闲话。
九天首尊,掌星辰与礼法,苍生秩序的维系者。
这些身份挂在身上,像一层贴着骨头的壳,时间久了,跟皮肉长在了一处,揭不下来,也不觉得硌。
他只是偶尔——隔很多年偶尔一次——会在极静的夜里想起一些别的事来。
比如秘境里头那片永远不变的青灰色穹顶。
比如黑石崖上两个人头挨着头坐着,脚底下是万丈深渊,但谁也不觉得怕。
比如有人攥着他的手腕说“别撒手”。
比如那只手最后从他掌心里滑出去的时候,指尖划过他掌心的那一道触感,浅浅的,凉的,像一片叶子落了。
他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
什么也没有。
那道白印子是帝怜荣手上留的,他这边没留下痕迹。
但他记得那个触感,记得很清楚。
千年了,一点没忘。
月君礼把手合上,搁在案上,案面冰凉,掌心也冰凉。
灯花爆了一下,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苗舔灯芯的细微嘶声。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注疏合拢,推到案角,熄了灯。
玉榻上铺着单层的云锦褥,躺上去硬邦邦的,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侧,看着墙壁上自己那道模糊的轮廓,慢慢把呼吸放平了。
殿外头的风还在响,响了一整夜。
九幽深处跟九重天不一样。
九重天的夜是亮堂的,满天星辰照亮每一片云角。
九幽的夜是沉的,黑得密不透风,只有坑底翻涌的幽冥火一簇一簇地跳动,像地底睁了无数只眼睛。
帝怜荣盘腿坐在黑石崖上,长刀横搁在膝头,刀身半浸在幽绿色的火光里,映出暗沉沉的纹路。
崖壁上有道缝,很窄,手指塞不进去,但每年特定那一日会漏一点点光进来。
今日不是那一日。
所以缝里头什么也没有,黑漆漆的,跟周围所有石头一样。
帝怜荣盯着那道缝看了半天,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你当年怎么就算得那么准呢。”
没人应他。
他又说:“那道门你要不算,咱俩现在还待在那个破地方,头顶上那层青皮天,一辈子看不腻。”
他嗤了一声,也不知道在笑谁。
“算算算,一天到晚算,算出来各奔东西了,你满意了。”
尾音落下去,在空旷的崖壁上滚了两圈,碎在风里。
崖底下翻上来一阵煞气,冷飕飕的,扑在他脸上。
帝怜荣没动,只是把膝头的刀转了个方向,刀尖对着崖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