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靠在石面上,周围是崩碎的石块和翻腾的煞雾。
头顶九幽的天依然是黑的,没有光没有星,只有远处幽冥火一跳一跳的暗红色。
安静了一会儿。
“月君礼。”
“嗯。”
“你说咱们俩是不是天生犯冲啊。我稍微想干点好事,你那边就有人要搞破坏。你想当个好人,我这边又总有人要找你麻烦。”
月君礼没接话。
帝怜荣自顾自地说下去。
“早知道当初秘境里门开了咱们不出去就好了。就在里面待着,你看你的星星,我睡我的觉。浆果吃完了就饿着,饿死了拉倒。饿死也比现在强。”
月君礼的手还按在他背上。
“饿死就看不见星星了。”
“我又不喜欢看星星。”
“那你看什么?”
帝怜荣想了想。
“看你。”
月君礼的手停住了。
帝怜荣偏过头,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睫毛上沾的一小粒灰尘。
“月君礼,我反正就这样了。九幽是我的坑,我蹲着就是了。你上去吧。上去之后跟那些老东西说你进来杀了我又走了,他们能信。”
“我不走。”
“走。”
“我说了不走。”
帝怜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行,那你陪我坐会儿再走。总行了吧。”
月君礼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碎石堆里,背靠着崩裂的石壁,头顶是没有星的九幽穹顶。
帝怜荣半靠在月君礼肩上,后背上的血把月君礼的袖子染了一大片。
月君礼也不在意,就那么揽着他。
“还记得秘境里那些浆果吗?”帝怜荣忽然问。
“记得。”
“最酸的那种长在最高的那棵藤上。你每次都爬上去摘。”
“你腿短,爬不上去。”
“我腿哪短了?是你个子高。”
“嗯,我个子高。”
帝怜荣笑了一下,笑得轻轻的。
“月君礼。”
“嗯。”
“你说咱们俩这辈子还能不能一块儿再看一回星星了。”
月君礼低下头看着他。
帝怜荣的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痕,脸色白得厉害。
月君礼伸出手,把他嘴角那点血痕擦掉了。
“能。”
“什么时候?”
“等你伤好了。等我把天庭那边摆平了。等我把那些老东西一个一个安顿好。”
他顿了顿。
“到时候我来接你。咱们找个有星星的地方,坐下来好好看。”
帝怜荣睁开眼看他。
“那你得快点儿。”他说,“我这个人没耐心的,等不了太久。”
“不会太久。”
帝怜荣重新闭上眼,嘴角弯着。
“行,那我等你。”
月君礼揽着他的手紧了紧。
远处崩塌的声响渐渐停了,煞雾也在慢慢散去。
九幽的腹地里头寂静下来,只剩幽冥火噼啪轻响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月君礼仰起头。
九幽的穹顶依然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天河壁障那边,在九天之上的观星台头顶,有一颗星星正亮着。
最亮的那一颗。
他闭上眼。
“帝怜荣。”
“嗯。”
“你睡着了?”
“快了。”
“别睡。等会儿我背你出去。”
“……你背得动吗?”
“背得动。”
“那你背吧。”
帝怜荣的声音越来越轻了,轻得像一缕烟。
“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到了叫我。”
“好。”
月君礼把他往怀里揽了揽,用自己的肩膀接住他垂下来的头。
九幽的风还在吹,但吹到两个人跟前的时候忽然就软了,绕着圈儿过去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帝怜荣的发顶。
“到了我叫你。”
他轻声说。
“你睡吧。”
风吹了很久。
碎石堆上的两个人靠在一起,像很多年前秘境里的那两个小胚子,头挨着头坐在黑石崖上,脚底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稀薄的星光。
那时候什么规矩都没有。
什么宿命都没有。
只有两个人。
以后也还会有。
月君礼把帝怜荣背起来的时候,天边那道裂缝里透进来一丝光。
不是日光,不是星光。
是壁障裂口边缘泛着的那层青蒙蒙的,清清淡淡的微光。
他背着帝怜荣,一步一步地朝着那道光走过去。
步子很稳。
“你重了。”他说。
背上的人没答,呼吸浅浅的,伏在他肩窝里睡着了。
他笑了笑。
“没事,背得动。”
他背着帝怜荣穿过了那道裂缝。
裂缝外面,九天之上的罡风呼啸而来,吹得他发丝乱飞。
他眯了眯眼,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
“帝怜荣,到了。”
背上的人动了动,含混地嗯了一声。
“……到了?”
“到了。”
“……星星呢?”
月君礼抬起头。
天色将明未明,穹顶上最后几颗残星还没褪尽。
东边那一颗最亮的,正悬在天河壁障的正上方,清清冷冷地照着。
“你看。”他说。
帝怜荣在他背上努力睁开眼,模模糊糊地看了看。
“……看到了。”
“亮吗?”
“亮。”
他又闭上眼。
“月君礼。”
“嗯。”
“下回别隔这么久了。”
“好。”
“下回再隔这么久,我就不等你了。”
“嗯,我知道了。”
“……你记住啊。”
“我记住了。”
帝怜荣没再说话了。
月君礼背着他站在壁障外面,站在九天与九幽交界的地方。
头顶那颗星还亮着。
他抬起手,小指伸出去。
勾了一下。
什么也没勾到。
但他收回来的时候,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很久很久都没有下去。
“约好了。”他说。
风吹过去,把他那三个字卷上了天,卷过了天河壁障,卷进了九幽腹地不知道哪个角落里。
风后面跟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声,轻得像叹息。
“嗯。约好了。”
……
后来天庭的人问月君礼那天进去发生了什么。
月君礼说进去之后见到了魔尊,魔尊重伤,他出手制住了对方,趁其不备将其击退,封印了裂缝便撤出来了。
元老们不信,派人去查。
查回来的人说九幽那边确实消停了,煞气退了,封印完整。
魔尊帝怜荣闭关疗伤,没再露面。
元老们面面相觑,最后也只能认了。
毕竟人已经立过血誓了,三界万仙都看着。
既然誓言立了,那就该信。
月君礼从那之后没再主动提起过帝怜荣。
该画星图画星图,该巡界巡界,该议事议事。
日子跟以前一样过,清正端方,一丝不苟。
只是每年那个秘境塌陷的日子,他依然会在观星台上多站一个时辰。
今年那个日子来的时候,他在观星台上站着。
站到子时,他忽然感觉到怀里贴身放着的小瓷瓶轻轻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拔开瓶塞。
里面塞着一小片纸,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笔画笨得要命,像个刚学会写字的人描的。
“今年那道光比去年亮。是你调的吗?不错。”
落款画了一朵蓝色小花,花瓣的方向画反了两片。
月君礼看着那朵花,笑了一下。
他把纸片折好,重新塞回瓷瓶里,放回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那颗最亮的今天也在。
“嗯,我调的。”他轻声说。
“知道你喜欢。”
观星台上的风吹过来,这一次带着一点点暖意。
他把手伸出去,指尖朝着那颗星星的方向虚虚点了点。
“明年给你调得更亮。”
风把这句话送走了。
很远很远的九幽底下,某个人在黑石崖上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往崖壁上那道缝的方向看了一眼。
光还在。
他弯了弯嘴角。
“行啊月君礼。”他小声说,“长本事了。”
幽冥火跳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揣进袖子里,往石壁上一靠。
“那就这么说定了。”
“明年见。”
【第七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