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秘境里他连画个圆圈都画不圆。
月君礼把小瓷瓶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着。
他重新转回去面对栏杆,看着远处那道青蒙蒙的天河壁障。
头顶那颗星越来越亮了,亮得刺眼,他眯了眯眼,没移开视线。
“傻子。”他轻声说。
“画个花都画不好。”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极淡,然后就抿平了。
……
决裂法坛之后第五十七天,九幽出了事。
消息传到天庭的时候是深夜,月君礼正在观星台上画星图。
笔尖刚落下就被人打断了,一名仙官跌跌撞撞地跑上来,衣冠不整,脸色煞白。
“首尊!九幽煞气暴涨!壁障裂了道口子,煞气外泄,已伤了东天边界三名巡界仙兵!”
月君礼的笔顿在纸上,墨洇开了一团。
他放下笔,站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已经有人去查了,发现壁障那口子是从里面往外炸开的。好像是九幽腹地有什么东西剧烈炸了一下,震裂了壁障。”
月君礼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帝怜荣呢?”
“不知——还没探到消息。但煞气暴涨之后九幽那边就没了动静,像……像被封住了。”
月君礼转身就往观星台下走。
身后仙官追上来:“首尊您去哪儿?”
“去壁障。”
“可是元老们说——”
“让他们说去。”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用跑的。
九天之上的玉砖路又冷又滑,他蹬着一双薄底布鞋踩在上面几次差点打滑,但他没减速。
到壁障跟前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了那道裂缝。
天河壁障原本是一整片青蒙蒙的光幕,从穹顶一直垂到地底,密不透风。
但此刻光幕中间豁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边上翻卷着焦黑和暗红,像被什么从里面狠狠撕了一刀。
裂缝里面有煞气正往外渗,黑沉沉的,带着一股焦糊味。
月君礼在距离裂缝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抬起右手,虚空一握,一柄长剑在掌中凝聚成形,剑身泛着清凌凌的白光。
他握剑的手很稳,但那双眼睛里浮着一层极淡的,旁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里面的人听着。”他开口,声音用灵力送进去,“我乃九天首尊月君礼。壁障已裂,煞气外溢,伤我仙兵。里面的人自己出来认领,否则我便强攻入内。”
裂缝里面没有回应。
只有煞气滚滚地往外涌,越涌越浓,浓到几乎凝成了实质。
月君礼等了三息。
然后他提剑,大步跨进了那道裂缝。
穿过壁障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月君礼侧身闪避,鬓边一缕头发被燎焦了卷边。
他冲进去之后站定,眼前是一片翻腾的煞雾,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远处隐约有崩裂坍塌的闷响。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了碎石。
低头一看,地面上全是新裂的沟壑,粗的细的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铺开,最深的那道沟里还在往外冒热气。
“帝怜荣!”
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煞雾里撞了几下就被吞没了,连回音都没有。
他又往前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右边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转头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小魔从碎石堆后面探出头来,一看见他就吓得往后缩。
“别怕,”月君礼收了剑,“我是来找你们魔尊的。他在哪儿?”
小魔抖着手指了指远处一个方向,嗓子里咕噜咕噜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月君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有一大片坍塌的石堆,像是从高处滚落下来的,堆成了一个小山包。
山包底下压着什么,隐隐透出来一丝暗红色的光。
月君礼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收了剑跑过去。
石堆比他想象的大,最大的石块有两三个人那么高,垒在一起纹丝不动。
他试着推了推最上面的那块,推不动。
他运起灵力,双手抵在石块侧面,臂上青筋暴起。
石块颤了颤,松了一丝缝。
月君礼咬紧后槽牙,把灵力又提了一层,石块终于被他掀翻了滚落下去,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一块一块地掀,越到下面石块越小,但堆得更密实。
他的手掌被碎石边缘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灵力也耗了两三成,额头上全是汗。
掀到第七块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底下的东西。
帝怜荣蜷在石堆最底层的一个凹坑里,身上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后背抵着坑壁,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的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但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着月君礼,眨了眨眼。
“……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煞风盖过去。
月君礼没答,弯腰把那块青石从他身上搬开。
石头离身之后帝怜荣的身子松了劲,顺着坑壁往下滑了一点,月君礼伸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扶正。
“你伤哪儿了?”
“哪儿都伤了。”帝怜荣说着还笑了一下,嘴角的血又淌下来一道,“你别紧张,死不了。”
月君礼扶着他后背的那只手摸到了一片黏腻湿滑,低头一看,他整只手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你闭嘴。”月君礼说。
他把帝怜荣从坑里半拖半架着弄出来,两个人靠在一块稍平整的石面上坐下来。
月君礼撕了自己袍子下摆的一截布,三两下叠成块按在帝怜荣后背上最大的那道伤口上。
帝怜荣疼得抽了口凉气,但没躲。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
“从裂缝里走进来的。”
“你疯了?外头多少人看着?你堂堂首尊往魔域里冲,明天那些老东西不扒了你的皮——”
“让他们扒。”月君礼手下用力按着伤口,“你这里出了什么事?”
帝怜荣沉默了一瞬。
“万魔煞气的封印松了。”
月君礼的手顿了一下。
“我前阵子一直在加固封印,本来快弄好了。”帝怜荣靠在他肩上,说话的时候牵动着后背的伤,声音一断一续的,“但今天下午忽然有一道外力从外面撞了一下封印。那东西本来就脆,一震就裂了条缝。封印一裂,里头的煞气就往外冲,我挡了一下,没挡住。”
他偏过头看了月君礼一眼。
“外面那道外力,是你那边的。”
月君礼的嘴唇抿紧了。
“天庭的人干的?”
“不确定。但那股力道带着仙道的灵息,不会是九幽这边的东西。”帝怜荣咳嗽了两声,咳出点血沫子,“他们想提前引爆。或者至少震一下封印试试水。”
月君礼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我把封印重新加固了。就是加固的时候费了点劲,把自己搭进去了。”帝怜荣又笑了一下,“不过封印已经稳住了,你放心,凡界没事。”
月君礼看着他。
帝怜荣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月君礼没说话,只是把按在他后背上那只手稍稍放轻了些力,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白底蓝花的小瓷瓶。
“你做的寒玉膏,我还没用完。”
“那你自己留着用啊,给我干什么。”
“你先顾你自己。”月君礼拔开瓶塞,倒了些药膏在指尖上,涂在帝怜荣后背上那道伤口边缘。
药膏碰到伤口的瞬间帝怜荣又是一缩,但随即就松下来了。
寒玉膏的药力渗进去,冰凉的,把灼烧的疼痛压下去不少。
“你还真带在身上了。”帝怜荣嘟囔了一句。
“你给的,我随身带着。”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