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功德殿之后他拐进了一条僻静的游廊,游廊两侧种着千年紫竹,风一吹沙沙响。
他在紫竹中间站定,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早上吃的那点东西全堵在嗓子眼。
他撑着膝盖站了好一会儿,等那股翻涌的感觉过去了才直起身。
直起身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刀口的痂已经结了,但四周还有一圈隐隐的淤青,泛着淡淡的紫。
他盯着那道淤青看了片刻。
然后他把手缩回袖子里,继续走。
游廊尽头拐出去就是观星台。
他本来想直接回自己住的偏殿,但脚步不听使唤,自己就拐上了那条通往观星台的石阶。
观星台上空无一人。
白日里看不了星星,头顶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晴空和几缕云。
但他还是走了上去,在最边缘的那块石栏旁边站定。
从这里望出去,天河的壁障在极远处泛着青蒙蒙的光,像一道接天的薄纱。
壁障后面就是九幽了,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扶着石栏,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栏表面。
那块石头被他摸了太多年了,表面磨得光滑温润,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指腹长年累月按出来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壁障的方向。
日光慢慢移过去,从头顶到偏西,把他的影子从短拉到长。
中间有仙侍来送过一次茶,他摆了摆手,没接。
后来就没再有人来了。
他就那么站着。
一直站到天边泛起霞光,站到第一颗星从东边的穹顶上露出来。
那颗星很亮。
他抬起头看着那颗星。
秘境里的星光也是这样的,稀稀落落的几颗,但其中有一颗最亮,挂在穹顶的正中央偏东的位置。
月君礼记得那颗星,他在秘境里数了几百年的星星,那颗星他印象最深,因为每次帝怜荣困得眼皮打架的时候他就指着那颗星说你看那颗最亮的,帝怜荣就会强撑着睁眼看一看。
看完了说真亮,然后脑袋一歪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月君礼看着头顶那颗星。
那颗星今天也很亮。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
“看什么呢。”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月君礼猛地转过身。
观星台入口处站着一个身影,穿着普通的仙侍服,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但那个身形月君礼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你——”
“嘘。”帝怜荣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脸,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偷溜上来的,别看那么大声。”
月君礼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怎么上来的?”
“你管我怎么上来的,反正上来了。”帝怜荣走近了几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三天不见怎么瘦了一圈。你吃饭了没有?”
月君礼没答。
帝怜荣又往前凑了半步,抬起右手。
那只手缠着厚厚的白布,缠得严严实实的,露出来的指尖还泛着点青。
“你手怎么了?”月君礼的眉头皱起来。
“我划的,你又不是没看见。”帝怜荣把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你倒是会省力气,划那么浅一溜。我只能替你补一刀了,不然底下那些老东西能信吗。”
月君礼看着他缠满白布的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帝怜荣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换了个语气。
“行了我上来不是跟你叙旧的。我就是想问问你,那天我说你欠我的,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吧?”
月君礼看着他。
“知道。”
“知道就好。”帝怜荣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观星台的栏杆上。
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描了一圈暖金色的边。
“月君礼,我不怨你。你也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当初秘境开门的时候那道光把你拽上去把我拽下来,那是天道的安排,不是你的错。你这些年在上面好好做你的仙尊,我在地下好好做我的魔头。咱们各守本分,井水不犯河水,本来挺好的。”
他顿了顿。
“但你偏要偏袒我。你偏要手下留情。你偏要把事情搞成这样。”
月君礼的睫毛垂下去。
“我——”
“我知道你为的什么。”帝怜荣打断他,“你怕我真的打不过你,你怕伤了我,你怕我在九幽过不下去。你是不是还想偷偷给我送东西送消息送灵力?我跟你说,你省省。”
月君礼抬起眼。
帝怜荣看着他,眼底的光被夕照映得忽明忽暗。
“月君礼,我过得挺好的。九幽虽然黑,但底下有火,有煞气,我自己的地盘我自己说了算。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你在上面把那些老东西哄好了,别让他们惹出什么事来。凡界那些老百姓还指着你护着呢,你跟他们闹翻了,倒霉的又不是你自己。”
月君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帝怜荣等了他两息,没等到他说话,就自己接着说下去。
“至于万魔煞气的事,你放心。那东西埋在我九幽腹地里头,入口我知道在哪儿。天庭那边要是真想引,我提前给它堵上。我堵不住也有别的办法,总不至于真让它炸到凡界去。”
“你——”月君礼终于出了声,声音有点哑,“你别做傻事。”
“你才做傻事呢。”帝怜荣白了他一眼,“我比你精多了。你在上面规规矩矩当你的首尊,我在下面想干什么干什么。谁更傻你不清楚?”
月君礼没接话。
晚霞慢慢暗下去,头顶那颗星星越来越亮了。
两个人靠在观星台的栏杆上,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再说话。
安静了好一会儿。
帝怜荣忽然偏过头看了看月君礼的左手。
“还疼吗?”
月君礼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不疼。”
“骗人。”帝怜荣哼了一声,“你划刀的时候我盯着呢,你那刀尖抖了一下。你手不抖的,你握笔握剑从没抖过。你抖了那就是真疼。”
月君礼没否认。
帝怜荣伸手在自己怀里掏了掏,掏出来一个小瓷瓶,白底蓝花,瓶口塞着红布塞子。
他把瓷瓶往月君礼手里一塞。
“拿着。”
“什么?”
“九幽底下的寒玉膏,活血生肌的,比我猜你天庭那些药好用。你每天睡前涂一次,三天痂就掉了,五天连印子都没了。”
月君礼捏着那个小瓷瓶,指尖摩挲着瓶身上的蓝花纹。
“你哪来的?”
“我做的。九幽那些煞兽骨头炼的,你放心用,没毒。”
月君礼把小瓷瓶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帝怜荣。”
“嗯?”
“你上去吧。待久了被人发现不好。”
帝怜荣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行,我走了。”
他直起身,把帽檐重新往下压了压,转身往观星台的石阶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月君礼。”
“嗯。”
“每年那个日子,那道缝里的光,是你弄的吧?”
月君礼没说话。
帝怜荣等了一会儿,也没等他回答。
“我就知道是你。”
他大步下了石阶,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观星台上回响,一声一声地远了。
月君礼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小瓷瓶,看着那个穿着仙侍服的身影消失在游廊拐角。
他低头看了看瓷瓶。
瓶身上画着几朵歪歪扭扭的蓝色小花,花瓣的方向画反了两片,叶子也画得大小不一。
帝怜荣从来不会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