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障那边,帝怜荣走得很快。
魔众们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他的步子。
他一句话不说,黑着脸闷头往前走,经过壁障的时候那道青蒙蒙的天河壁障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回到九幽之后他把自己关进了黑石崖上面那间石室里。
副将跟到门口被他挡在外面。
“魔尊,您的手……”
“滚。”
门关上了。
石室里很暗,只有角落一盏幽冥火在跳。
帝怜荣靠着石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把血淋淋的右手举到眼前。
伤口很深,深得能看到里头隐约的骨白色。
他刚才在法坛上故意划得比月君礼深,因为月君礼划得太浅了,浅到连他自己都不信那是割断羁绊该有的力度。
他得替他补上这一刀。
“傻子。”他对着自己的手掌说。
“你划那么浅给谁看?底下那么多元老盯着,你当人眼瞎?”
他说着说着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嘴角的弧度就僵住了。
他把自己蜷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
黑石崖顶上的石室又冷又潮,幽冥火的光一明一灭的,把他缩成一团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晃来晃去。
好半天他闷闷地说了一句。
“月君礼,你欠我的可不止今天这一刀。”
“秘境里头你说两个人一起的。”
“出来之后你上天了,我落地了。”
“这些年你在上面飞你的,我在下面待我的。你当你的好仙尊,我当我的坏魔头。我没找过你麻烦,你也没找过我麻烦。咱们就这么隔着壁障各过各的,也挺好的。”
“你为什么要对我手下留情?”
他抬起头,后脑勺抵着石壁,仰着脸看头顶那一片黑漆漆的岩顶。
“你偏袒我做什么?你不管我不就没事了吗?你跟我堂堂正正打两场,你伤我两次,天庭那边不就交差了吗?”
“你蠢不蠢啊月君礼。”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嗓子眼里滚了一遍就没了。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幽冥火跳了一下,火苗蹿高了一寸,照见他右边膝盖上有一小片洇开的暗色。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的,大概是在法坛上系鞋带那会儿跪了一下,沾了地上的灰和血迹。
他伸手去拍,拍了两下没拍掉,干脆不拍了。
他把右手掌心翻过来看了看。
那道口子还在渗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地上。
他盯了一会儿,忽然把那只手贴在自己左边心口的位置上。
血把衣襟染红了。
他闭上眼。
“没关系,”他说,“反正你的血今天也滴进同一个凹槽里了。”
“混在一起了。”
“融不融的,反正挨着了。”
他靠回石壁上,就这么坐着。
外面九幽的风在呜咽,从石室门缝里钻进来一小缕,卷着煞气和寒气,吹得他头发丝乱飞。
他也不拨,就那么由着风吹。
石室外头副将还守在那里,犹豫了半天终于壮着胆子敲了一下门。
“魔尊?”
“滚。”
“您的伤……”
“我说滚。”
脚步声远了些,但没走远,还在能听见动静的地方杵着。
帝怜荣没再骂。
他把那只血手从心口拿下来,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覆上去捂着。
捂着捂着,他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好多好多年前,秘境里头,月君礼给他讲过一回星星。
那天的星光特别稀,稀得几乎看不见,月君礼仰着脖子找了半天才找到几颗。
他说你看那颗最亮的,以后要是咱们分开了,你抬头看见那颗星,就当是我在看你了。
帝怜荣说九幽没有星星。
月君礼说那我想办法让你看见。
帝怜荣说你有什么办法,你又出不来。
月君礼说总会有办法的。
后来果然有办法了。
每年那个日子,黑石崖壁上会漏进来一丝光。
清清淡淡的,不是星星,但比星星还让他惦记。
今年那个日子快到了。
帝怜荣把手从心口拿开,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伤。
“今年那道光还会来吗?”他问石室里的空气。
空气没答他。
他自己答了。
“随便吧。来不来都行。”
……
决裂法坛之后第三天,月君礼被召去了天庭功德殿。
说是议事,实际上就是一场审。
十二位元老坐成一圈,把月君礼围在正中间,像十二根桩子钉住了四面八方。
帝君没来,但派了自己的贴身侍官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个本子,从头到尾记。
“月君礼,法坛那日你可有半分犹豫?”
“没有。”
“你立誓时顿的那一下,是怎么回事?”
“血滴入凹槽时灵根有震动,停了一息稳住心神。”
“魔尊最后那句小声说的话,说的是什么?”
月君礼的表情没变,连眼睫毛都没多颤一下。
“他说,月君礼你别忘了今天。”
“就这些?”
“就这些。”
元老们互相看了一眼。
白胡子的那位又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月君礼的眼睛。
“那你解释一下,法坛上他拍你肩膀,你为什么不躲?以你的修为,三步之内他动作再快你也能避开。你不躲,是不是说明你心里还认他这个故人?”
月君礼沉默了一瞬。
“那一拍无煞气无杀意,不构成威胁。我若躲了,反倒显得心虚。”
“说得倒轻巧。三界万仙看着呢,魔尊当着众人的面碰了你,你堂堂九天首尊纹丝不动,底下的人怎么看?”
“底下的人怎么看,与我无关。”
“你!”
白胡子元老气得胡子直抖,旁边那位按住他的手臂,换了个稍缓的语气开口。
“月君礼,我们不是要为难你。你立了誓,天道收了,事情已经定了。但你的身份摆在这里,九天首尊,星辰礼法的执掌者。你与那魔尊有过那么一段同源的旧事,三界都知道了。日后你若再行差踏错半步,别说你自身难保,整个仙道都要被你拖下水。”
月君礼垂着眼。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元老顿了顿,“还有一事。帝君让我问你,万魔煞气那边,他若现在引爆,你能不能做到袖手旁观?”
月君礼抬起眼。
那只眼睛里的神色让在座所有人都心里一凛。
淡淡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什么东西都没有,又好像什么东西都有。
“帝君若现在引爆万魔煞气,凡界顷刻之间生灵涂炭。我是首尊,护苍生是我的本分。帝君若要杀凡界之人,我先杀帝君。”
功德殿里死寂了整整五息。
白胡子元老拍案而起。
“你反了!”
“我护苍生,何反之有?”月君礼站起来,脊背挺直,“各位元老今日审我,无非是怕我与魔尊有私。我已经立了血誓,天道为证。若你们还不放心,大可再加一道禁令,将我锁在九天之内,不让我踏出天庭半步。但你们听清楚了——谁动凡界,我动谁。”
他说完径直转身往外走,袍袖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身后一片拍桌子的声音和喊他的名字的声音,他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