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口子横在他掌纹最深的线上面,血还在往外渗,滴滴答答地落在祭器上。
帝怜荣认得那道掌纹,从前在秘境里他闲着没事就抓着月君礼的手看他的掌纹,说他将来肯定是个操心的命,掌纹太多了。
月君礼说掌纹多就是操心命吗。
帝怜荣说那当然,你看我的,干干净净就三条大线,多好。
月君礼低头看了看帝怜荣的掌心,说你这手上东西也不少,坑坑洼洼的。
帝怜荣说那是摔的,不是天生长的。
现在月君礼掌心那道口子横穿了所有掌纹,血把整只手染得通红。
帝怜荣移开视线。
他也走过去,拿起那柄玉刀。
刀刃上还沾着月君礼的血,热乎乎的。
他毫不在意地用自己的手掌裹住刀柄,倒转刀尖朝着自己的掌心狠狠划了一道。
他划得比月君礼深,血涌出来的时候溅了两滴在祭器外壁上。
底下有人吸了口凉气。
帝怜荣没管,把刀扔回托盘上,血淋淋的右手抬起来,对准凹槽把血滴进去。
两滴血落在凹槽里,一清一浊,泾渭分明。
祭器震动了一下。
符文从凹槽里蔓延出来,顺着青铜器壁往上爬,爬满了整座祭器的外表面。
那些符文亮起来的时候泛着青白色的光,光越来越盛,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法坛的白玉地面上,拉得长长的。
“同源灵韵,混沌分灵,今日斩断。”月君礼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法坛周围布置了扩音的法阵,每个字都传遍了方圆百里。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月君礼,九天首尊,执星辰礼法,立天道血誓。从今日起,与帝怜荣再无半分瓜葛。此生见魔必斩,永不姑息。若有违此誓……”
他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没人能察觉。
“神魂俱灭,不入轮回。”
祭器上的符文暴涨了一圈,青白色的光变成刺目的金色,冲天而起,在九重天的穹顶上炸开了一道光柱。
光柱上浮现出无数符文流转,那是天道在收纳誓言。
月君礼放下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抿得发白。
左手掌心那道口子还在流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白玉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淡红。
帝怜荣看着那片淡红,看了两息。
然后他抬起头。
“该我了是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祭器正前面。
所有人都盯着他。
帝怜荣抬起右手,血淋淋的掌心朝上,对着天道祭器。
他的血滴进凹槽里和月君礼的血混在一处,两股颜色搅了搅,居然没有融到一起。
“我,帝怜荣,九幽魔尊,今日也立个誓。”
他的嗓门很大,大得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底下仙众里有人皱了眉头,觉得这魔头立誓都立得没规没矩的。
“从今日起,我与月君礼恩断义绝。他斩我,我不怨。他杀我,我不躲。他要当他的九天首尊,我就当我的九幽魔尊。从今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月君礼一眼。
月君礼面无表情地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左手还在滴血,右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帝怜荣转回去,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只有法坛顶层这几步之内能听见。
“月君礼,你欠我的。”
月君礼的睫毛颤了一下。
帝怜荣又抬高了嗓门。
“听好了,我帝怜荣在此立誓。日后你见我一次,我必定打你一次。你斩我一剑,我还你三刀。你踏我九幽一寸,我屠你九天一城。我对你绝不留情。”
他说完,血掌往前一按,按在祭器表面的符文上。
符文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然后嗡鸣着吸收了第二份誓言。
金色光柱里头又多了一层暗红色的煞气,两股力量绞在一起拧了一道,最后同时冲天而去。
天道收走了。
誓成。
法坛周围静了整整五息。
然后有人带头鼓了掌,紧接着掌声稀稀落落地连成一片,像冬天湖面结冰时裂纹蔓延的声音。
仙官们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元老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帝君在远处看台上微微颔首。
月君礼从头到尾站着没动。
帝怜荣收回手,甩了甩上面的血,把掌心的伤口露出来冲着日光看了看。
那道口子很深,皮肉翻卷着,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行了,戏做完了。”他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在喉咙里,只有对面的月君礼听见了。
月君礼抬起眼看他。
帝怜荣冲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法坛底下走。
步子迈得很大,旧袍子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袖口那几道煞气缝的裂纹在日光底下显得格外显眼。
走了三步他忽然停住。
他背对着月君礼,站了片刻。
“月君礼。”
法坛上还有扩音的法阵没收,这三个字送出去老远,所有人都听见了。
底下又开始交头接耳。
月君礼没应。
帝怜荣侧过半张脸,嘴角弯着,但眼底什么笑意都没有。
“你刚才说见魔必斩,永不姑息。记住了,我等着你那一刀。”
他说完就头也不回地下了玉阶。
黑底红纹的身影一级一级往下走,慢慢变小,最后汇入法坛底下那一大片黑压压的魔众里头。
魔众们簇拥着他往壁障的方向撤,人群涌动间那个身影很快就被淹没了。
月君礼一个人站在法坛顶上。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缩在脚底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掌心那道刀口。
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用力握拳的时候还是疼,钻心的疼。
他攥紧了拳头。
转身的时候,他听见底下有人在议论。
“刚才魔尊说什么欠不欠的,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就最后那段之前小声说的。”
“什么意思啊他?”
“谁知道呢,魔头的话没一句能信。”
月君礼从法坛上走下来,走过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群,表情始终淡淡的,没跟任何人搭话。
走到法坛边缘的时候有个小仙童端了一碗水过来,怯生生地举起来。
“仙尊,您的血……”
“不用。”月君礼说。
他绕开那只碗,径直走了。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抬起右手,拇指再一次按上了眉心。
太阳穴跳得厉害,后脑勺一阵一阵地抽疼,他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松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右掌心。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特别想看看自己左掌心那道口子到底划了多深,但他没低头看。
他只是把手收进袖子里,攥紧了。
袖口内侧那块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暗渍蹭着他的手腕,凉凉的,像很久以前有人替他挡了什么东西之后留下来的温度。
他闭上眼。
“帝怜荣。”他低声说。
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