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深处。
传信的仙使走了之后,帝怜荣靠在石壁上,把那条消息来回看了三遍。
“今日午时,三界法坛,月君礼将与魔尊帝怜荣当众决裂,斩断同源羁绊,立天道血誓。请魔尊务必亲临。”
信笺是金箔打的,上头压着天庭的印,一看就是正正经经的公函。
措辞也很客气,用了“请”字,末尾还落了个“谨此奉达”。
帝怜荣把信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啧。”
他把信笺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脚底下的煞气潭里。
金箔在煞气里翻了个身,慢慢沉下去,金光一寸一寸地灭了。
“魔尊,您去吗?”旁边站着的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去。”帝怜荣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人家正正经经送了帖子,不去多不给面子。”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黑底红纹的外袍。
袍子穿了好些年了,袖口处有几道裂纹,是用煞气一缕一缕缝上去的,缝得歪歪扭扭的,他手笨,自己补的。
“这件是不是太旧了?”
副将愣了愣:“啊?”
“算了,反正也是去挨骂的,穿什么都一样。”帝怜荣摆摆手,大步往外走。
九幽的天永远是黑的,连一丝光都不透。
他走得很快,脚下是碎石子铺的路,硌得鞋底咯吱咯吱响。
走了半程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心。
那道白印子还在。
浅浅的,横在掌纹中间,像一道没长好的疤。
他攥了攥拳。
“月君礼啊月君礼,”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你可真行,三界万仙都请来了,这么大排场。”
他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
“行,那我配合你。”
九幽通往三界法坛的路很长。
他走了小半个时辰,穿过三道壁障两重结界,一路上遇到的魔众纷纷让路,没人敢抬头看他。
他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他们还在秘境里的时候,月君礼有一回摘了一颗特别酸的浆果,自己咬了一口酸得皱眉头,然后递给他骗他尝。
他真尝了。
酸得眼泪差点掉下来,月君礼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他说你骗我。
月君礼说谁让你傻。
他说那我傻一辈子行不行。
月君礼说行,反正我陪你。
他走到法坛入口的时候,外面的光刺得他抬不起手挡了一下。
指缝里头他看见法坛高耸入云,白玉砌的台子一层一层垒上去,最顶上站着一个人,白衣素袍,背对着他。
帝怜荣把手放下来。
“来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法坛上的那个人听见了。
月君礼转过身来。
隔着百级玉阶,隔着三界千万双眼睛,两个人对上了视线。
月君礼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雕刻出来的。
他的嘴唇抿着,嘴角的弧度一丝不苟,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波动。
帝怜荣站在玉阶底下,仰头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痞。
“月君礼,好久不见。”
……
法坛周围鸦雀无声。
三界万仙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云雾里头,密密麻麻全是人影。
仙官们板着脸,仙将们握着兵器,散仙们伸着脖子张望,小仙童躲在大人身后探头探脑。
帝怜荣一步一步踏着玉阶往上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大,黑底红纹的旧袍子在日光底下被照得发亮,袖口那几道煞气缝的裂纹一览无余。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腰系了一下鞋带。
底下一片哗然。
“魔尊这是……”
“他蹲下来干什么?”
“系鞋带?在法坛上系鞋带?”
帝怜荣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上走。
走到顶层的平台时,他站定在月君礼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之间就隔了三步。
月君礼没动,帝怜荣也没动。
法坛中央有一尊巨大的天道祭器,青铜铸的,四面刻着繁复的符文,正中间有一道凹槽,是用来引灵血的。
凹槽旁边摆着一柄玉刀,刀身通透,刀刃薄得近乎透明。
月君礼的目光落在那柄玉刀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帝怜荣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那柄刀,挑了挑眉。
“哟,连刀都备好了。天庭办事就是周到。”
月君礼没接话。
法坛底下的仙道元老中有人高声开口,声音用灵力送上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魔尊帝怜荣,今日请你上来,是为昭告三界,你与月君礼同源异魂之羁绊,从今日起一刀两断。天道血誓立下之后,你二人便是永世死敌,生死再不相干。”
帝怜荣歪了歪头。
“我知道啊,帖子写了。”
“那你可有什么话说?”
帝怜荣想了想。
“有。”
他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去拍了拍月君礼的肩膀。
那动作做得极其自然,像以前千百回做过的那样,随手一拍,带着点熟稔的亲昵。
“月君礼,你今天气色不太好啊。昨晚又熬夜算星图了?”
底下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炸开了锅。
“放肆!”
“魔头无礼!”
“竟敢在法坛之上对仙尊动手动脚!”
月君礼侧了侧肩,把他的手让开。
“站好。”
帝怜荣收回手,耸了耸肩,退回去半步。
他垂着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底下的万仙,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但笑意没进到眼睛里。
月君礼转向天道祭器,抬手示意。
一名仙侍端着托盘上前,托盘上铺着明黄的绸缎,上面放着一卷帛书。
帛书展开来,密密麻麻写满了符文,最下面空着两个位置,等着落灵血。
“月君礼,你先来。”
底下元老的声音又响起来。
月君礼走过去,拿起那柄玉刀。
刀刃薄得几乎看不见,凑近了才能发现上面凝着一层细密的寒光。
他握着刀柄,刀尖对准自己的左手掌心。
帝怜荣看着他。
月君礼手腕一转,刀刃划下去。
血珠渗出来,顺着掌纹淌成一条细细的红线,滴进祭器的凹槽里。
凹槽里的符文亮了一瞬,把那滴血吸了进去。
月君礼面色不改,把玉刀搁回托盘上,刀柄上沾着他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该你了。”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帝怜荣盯着他掌心那道口子看了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