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正殿的玉砖冷得扎人。
月君礼跪在正中央,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是十二位仙道元老排成一列,最上头坐着天庭帝君。
帝君把一卷奏章扔下来,玉简撞在地砖上,碎成三截。
“月君礼,你自己看。”
月君礼没动,目光落在那些碎裂的玉片上,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他不用看也知道写的是什么。
近三百年来他每一次领兵出巡,每一次与魔域交手,每一次在战报上落笔,都有人在背后盯着。
哪一战放过了谁,哪一回追剿漏了谁,哪一次在天河壁障边上站久了些,全都记在上面。
“三百年前让你去清剿九幽煞气,你带兵到了壁障跟前,站了一个时辰没动,最后只斩了三个巡界小魔便收兵回朝。”左边第二位元老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那小魔的顶头上司是谁,你自己清楚。”
“二百七十年前魔域进犯东天边界,你去御敌,两军阵前你与那魔尊隔空对了一掌,随后各自收兵。那一掌你只用三分力,你当没人看得出来?”
“一百五十年前九幽异动,你连夜赶赴壁障,孤身立了一夜,第二天魔域那边便撤了煞气。你跟谁通了消息,你自己心里有数。”
一声接一声,像钉子一样往地上砸。
月君礼跪着,面色没变,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帝君从上面俯视下来,声音沉得像压着万钧山石。
“月君礼,你与那魔尊帝怜荣是什么关系?”
殿里静了一瞬。
月君礼抬起眼,对上头顶那道审视的目光。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的时候能遮住大半瞳孔里的神色,此刻抬起来,那双眼清凌凌的,看不出半点心虚。
“同源异魂,混沌分灵。此事天庭卷宗有载。”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那你屡次手下留情作何解释?”
月君礼沉默了片刻。
殿外有风吹进来,卷着九天之上永不停歇的罡风,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
他身上那件素白的长袍洗得有些发旧了,领口边沿磨出了细小的毛边,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暗渍,那是很多年前替他挡过一回煞气之后留下的,后来怎么也洗不干净。
“回帝君,”他说,“魔族势大,九幽煞气深不可测,贸然深入恐损我仙道根基。臣每一次退兵皆有考量,战报上写得分明。”
“狡辩。”
帝君站起来,宽大的袍袖扫过御案,上面的茶盏晃了晃,泼出来一小片茶渍。
“三百年来你与他交手二十三次,二十三次全无死伤,二十三次各退一步,二十三次你回来都说是权衡之策。月君礼,你把天庭当傻子?”
月君礼没吭声。
右边第三位元老往前迈了一步,须发皆白,声音却像刀片子刮在石头上。
“月君礼,你莫忘了你修的是什么道。星辰礼法,天下秩序,你手里握的是苍生运势的线。你若是与魔尊有半分私情,三界失衡的业报你担得起?”
月君礼闭上眼又睁开。
“没有私情。”
“那好,”帝君重新落座,十指交扣搁在腹前,语气忽然淡了下来,“既然没有,你今日便当众做个了断。”
月君礼的脊背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什么了断?”
“天道血誓,昭告三界。你与他从今往后划清生死界限,生死各安天命,你见魔必斩,永不姑息。”帝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你若做得到,今日便在此立誓。你若做不到……”
“帝君。”月君礼打断他。
殿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月君礼跪得端端正正,两只手平平地放在膝上。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修了千年剑法之后留下来的痕迹。
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干净净的,只有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旧茧,是常年握笔写星图留下来的。
“若我不立誓,如何?”
帝君看着他,眼里没有温度。
“月君礼,三百年了,天庭容你够久了。你不立誓也可以,从今日起你卸下九天首尊之职,仙道再无你这个人。但你听好了,你前脚离开天庭,后脚我便命人引动九幽万魔煞气。”
月君礼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三百年前你在壁障外探查过,你知道那东西埋在哪里。”帝君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万魔煞气引爆,煞气会先灌入凡界。凡界有多少生灵,你比我清楚,你自幼修的是苍生大道,你算得出来。”
殿内静得能听见玉砖底下暗流涌动的灵脉嗡鸣。
月君礼跪在那里,半晌没动。
他抬起手,拇指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那个位置隐隐跳着一根筋脉,牵扯着后脑勺一整片都是闷闷的疼。
他很少这样按自己,从前在秘境里的时候帝怜荣头疼时才会这样按,他当时还笑过,说你就是想事情想太多了。
他放下手。
“臣立誓。”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殿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月君礼自己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膝盖跪得太久了,站起来时腰背僵了一瞬,他不自觉地伸手撑了一下后腰。
就这一下,他恍惚想起来很多年前在黑石崖上也是这样,坐久了腰僵,帝怜荣就会拿手肘捅他后背,说让你天天仰着头看星星,脖子都快断了。
他收回手。
“何时?”
“今日。”帝君说,“三界万仙齐聚,已在殿外等候。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昭告天地,斩断同源羁绊,立下血誓。”
月君礼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殿外走,步子很稳,不快不慢。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脸问了一句。
“魔尊那边,谁去传的信?”
帝君没答。
月君礼也不追问。
他推开门,门外的光涌进来,白茫茫的一片。
九重天的大殿外头站满了仙官仙将,层层叠叠的,像铺了一层雪。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什么都有,好奇的,幸灾乐祸的,担忧的,漠然的。
月君礼站在门框里头,眯了眯眼。
今天的日光太亮,晃得人有点头晕。
他揉了揉眼眶,走出去。
“准备法坛。”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