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君礼躺回去,闭了眼。
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方才写字动了不少力气,背后的伤又被扯到了,额头上的冷汗密密地渗了一层。
帝怜荣伸手替他擦了。
月君礼不说话了。
他把脸转过去,脸侧贴着帝怜荣的胸口。
那里面跳得那么急,一听就是在硬撑。
他们走了很远。
从九幽深处一路往上升,地势慢慢抬高,煞雾变薄了,空气里那股硫磺味也淡了。
头顶的穹顶从青灰色变成灰白色,又变成灰蒙蒙的亮——那是天光从很远的地方渗下来,隔着天河壁障的厚度,只剩一层模糊的影子。
帝怜荣把月君礼放了下来。
他们已经走到了九幽最边缘,前面再走百步就是天河壁障。
壁障是一道半透明的光墙,清浊两色交缠着拧成一片,从地面一直升到看不见的穹顶。
光墙在缓缓流动,像一条立着的河。
月君礼站在光墙前面,回头看他。
“就送到这儿吧。”月君礼说,“过了壁障就是天庭的地界。你过不去。”
帝怜荣站在三步之外。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右臂还在微微发抖。
幽冥火的光到了这里已经很弱了,稀薄的天光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
月君礼那一身破白衣在光里发着蒙蒙的白,后背敷过药的地方透出淡淡的青色来。
“你回去之后怎么养伤。”帝怜荣问。
“观星台上有密室。”月君礼说,“我闭关一个月,谁都不见。慢慢养。”
“一个月能养好吗。”
“养不好也能养个七八成。”月君礼说,“面上看不出来就行了。天道不会没事探我灵脉。”
帝怜荣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
月君礼站在光墙前面,背对着那道清浊交缠的壁障,正对着帝怜荣。
他看着帝怜荣那张熬了十来天的脸,眼底的乌青,嘴角的胡茬,右臂还没止住的微颤。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帝怜荣面前。
帝怜荣低头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摊开。
两只手掌心对着掌心,中间隔了一掌的距离。
帝怜荣掌心那道旧白印子还在,被虎口的伤疤衬得浅了些。
月君礼掌心干干净净的,但手腕内侧有一条新添的青色雷纹,是天罡雷火灼烧后留下的痕。
两个人的掌心没碰到。
就那么对着,隔着一掌的距离,停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月君礼先把手收了回去。
“走了。”他说。
他转身朝光墙走去。
步子不快,甚至有点晃,脊背上的伤让他走得不太稳。
但他一步一步在走,光墙离他越来越近,清浊两色的光在他脸上交错。
他走到光墙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
“帝怜荣。”他叫了一声,没回头。
“嗯。”
“下回雷劫别再硬扛了。”
帝怜荣在他身后站着。
“你还要来?”
月君礼偏了偏头,侧脸的光影晃了一下。
“不然呢。”
他迈进了光墙里。
光墙的阻力很大,他整个人陷进去的半刻,身形被清浊两色的光吞得只剩一个模糊的白影。
白影在光墙里走了几步,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穿过去了。
光墙恢复如常,缓缓流动着。
帝怜荣站在九幽这一边,看着对面。
天河壁障的另一边是天庭的地界,天光比这边亮一些,白一些。
他能看见月君礼的白色人影在那边慢慢往前走,走得不快,脊背挺得笔直。
那人走了一段,忽然停了一下。
隔着一整面天河壁障,帝怜荣看见月君礼回过头来。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清浊交缠的光,隔着一整条三千丈的壁障,帝怜荣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看见月君礼抬起右手,朝着他这个方向,轻轻招了一下。
就像很多年前在秘境里头一样。
两个人头挨着头坐在黑石崖上,脚底下万丈深渊。
月君礼指着穹顶上那些稀薄的星光,回头朝他招手,说你看,东南角那颗今天最亮。
帝怜荣站在九幽的边上,也抬起了右手。
他朝着那个模糊的白影招了一下。
然后那个白影转回去,继续走了。
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融进了天庭的白光里。
帝怜荣把手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掌心那道旧白印子磨在指节上,微微发烫。
他转身往回走了。
身后是九幽,煞雾翻涌,幽冥火烧着。
脚下是黑石铺的路,凹凸不平。
他走回自己洞府的时候,石台上那件狐裘还铺着,上面沾着一小片金血,干透了,变成淡金色的印子。
帝怜荣走过去,把狐裘叠起来,收进了暗格里头。
暗格里还有一截没用完的续骨草,星尘裹着,在黑暗里头发出极淡的微光。
他看了那截草一会儿,伸手把暗格关上了。
洞府外面,煞兽又开始嚎了。
九幽永不变色的穹顶之上看不见星光,但帝怜荣仰头看了一会儿。
他知道天河壁障正当中有一小团清浊交缠的光雾。
那个位置现在看不见,但每年特定的那一日,他在黑石崖上凿的那道缝里会漏进来一点点稀薄的光。
他打算等那一天的时候,再去崖上坐一坐。
就坐一宿。
头顶上有没有星光,其实都行。
反正他记得那些星星排布的样子。
东南角那颗最亮的,叫什么名字来着他忘了,但位置记得。
跟很久以前一模一样。
帝怜荣在暗格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把暗格合上,转身坐回石台上。
石台冷,但狐裘刚刚叠走了,只剩一层寒石。
他没去拿别的东西盖。
就那么坐着,靠着石壁,闭了眼。
合眼之前他又想起来一句,是方才月君礼站在光墙前面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然呢。
他笑了一下。
一个人坐在冷冰冰的石台上,嘴角弯起来又收回去。
像很多年前在秘境里头,两个人还小的时候,他坐在黑石崖边上,旁边有个人挨着他,两个人靠得近,就谁都不觉得冷。
现在旁边没人了。
但他还是笑了一下。
很短,很轻。
幽冥火在外头跳了一下,整个洞府暗了一瞬,又亮了。
帝怜荣闭上眼,睡了。
这是他十三天以来头一回合眼。
【第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