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底下那层皮肤冰凉冰凉的,擦完了又渗,擦完了又渗。
帝怜荣把布帛搁在一边,想了想,把自己的一只手捂热了,重新覆在月君礼额头上。
月君礼没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手烫。”他说。
“煞气暖的。”帝怜荣说,“你仙脉凉透了,捂一捂。”
月君礼没再说话。
洞府里安静下来,幽冥火在钟乳石尖上跳,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子,噼啪一声。
远处煞兽的嚎叫时远时近,像这座九幽地底在打鼾。
帝怜荣就那么坐着,一只手覆在月君礼额头上,另一只手揣在怀里攥着那截骨笺。
他低头看着月君礼的睡脸。
睡着了的月君礼比醒着的时候看着年轻不少。
天庭那些规矩把他磨得太板正了,醒着的时候眉目间总带着一股子疏淡,睡着了眉心的竖纹一展开,整张脸就松下来,跟秘境里头那个仰头数星星的少年有七八分像了。
帝怜荣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想笑。
他笑自己。
一个魔尊,坐在自己的洞府里头,守着一个仙尊睡觉。
说出去三界都没人信。
但他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很久之后,他低声开了口。
“我从来没怨过天道把咱们分开了。我认命。仙魔殊途是铁律,我修了魔道,你修了仙道,各走各的路,三界才能稳。我懂。”
他顿了一下,掌心底下的额头动了一下,月君礼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手心蹭了蹭。
帝怜荣把声音又压低了半分。
“但你要是死了,我怨天道一辈子。”
幽冥火跳了一下。
洞府外头起了风,煞雾翻涌上来,把洞口的光遮了半边。
暗下来的石室里,帝怜荣那只手还搁在月君礼额头上,一动不动,像一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搬走的石头。
……
药到了。
送药的人用了整整七天,从九幽一路摸到天河壁障东边的接引台,把骨笺递上去。
接引台的仙官看了字,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天庭。
又过了三天,药从仙道裂隙里头投了下来,是一整株天罡续骨草,连着根带土,用星尘裹着,星光一照就亮。
帝怜荣拿到药的时候,月君礼还在睡。
他坐在石台边上,把续骨草一根根拆开。
天罡之气扑了他一脸,烫得他往后退了退。
他咬着牙,把仙草捣烂成泥,一点一点涂在月君礼后背的贯穿伤上。
续骨草一接触天罡雷火的余烬,立刻就融了进去,青白色的光跳了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慢慢暗下去,最后熄了。
月君礼在睡梦中长出一口气,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
帝怜荣又把剩下的续骨草敷在了他左边锁骨和右边肩胛上。
碎骨在仙草的滋养下慢慢归位,骨缝里长出新生的细丝,一根根攀在一起。
帝怜荣看得见那些细丝在月君礼皮肤底下发着微光,一根接一根地把断口连接起来。
他看了很久,把最后一点续骨草塞进了自己怀里。
月君礼后背那道贯穿伤还剩最后半寸没长好,他留着那半寸药,等明天再用。
洞府外头忽然有人来报。
“尊上。”属下的声音从石门外面传进来,压得很低,“天壁那边有动静。天庭的人在查一个失踪的仙尊,说月君礼九天没回观星台了。上面已经派了人往天河壁障这边搜。”
帝怜荣的手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躺着的月君礼。
药敷上去之后,月君礼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嘴唇上有了点血色,呼吸也匀了。
但只要仔细看,还能看见他锁骨和肩胛处的衣服底下微微鼓起来的伤疤,那些仙骨虽然接上了,但裂痕还在,要完全长好至少还要一个月。
天庭的人在搜他。
帝怜荣沉默了好一会儿。
“知道了。”他说,“退下。”
石门合上了。
帝怜荣站起来,走到石台边上,低头看着月君礼。
他看了很久,久到洞口透进来的幽冥火光暗了一轮又亮了一轮。
月君礼睁开了眼。
“我听见了。”他说。
声音比前两天有力了些,但还是虚的,“天庭的人在找我。”
帝怜荣没说话。
月君礼撑着石台慢慢坐起来。
动作还是很慢,每动一下嘴角就绷紧一瞬,但他还是坐直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狐裘裹着的破烂白衣,又看了看帝怜荣。
“我得走了。”
帝怜荣站在他面前,垂着眼。
“你伤没好。”
“回去再养。”月君礼说,“留在你这里,瞒不了太久。天庭查到我身上的时候,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你回去之后怎么解释这身伤。”
月君礼想了一下。
“就说闭关的时候走火入魔,天罡反噬伤的。有续骨草的痕迹在,查不出雷劫的事。”
“瞒得住吗。”
“瞒不住也得瞒。”月君礼抬起头看他,“不然天道查出来是我替魔尊扛了雷劫,你我都是死罪。”
帝怜荣攥了攥拳,又松开。
他忽然弯腰下来,一把将月君礼从石台上捞了起来。
月君礼被他这一下扯到了伤口,闷哼了一声,但没挣。
“你干什么。”
“送你。”帝怜荣说,“你一个人走不出去。九幽到天河壁障这段路煞兽多,你仙脉还没接全,被咬一口你就交代了。”
他抱着月君礼往洞府外头走。
月君礼被他横抱在胸前,两只手无处可放,最后搭在了帝怜荣的肩膀上。
“你放我下来自己走。”
“别废话。”
帝怜荣抱着他从洞府里出来,九幽的风灌进来,夹着煞雾和硫磺味。
月君礼被风一激,咳了两声。
帝怜荣侧了侧身子,用自己的后背替他挡了风。
脚下的路是黑石铺的,凹凸不平。
帝怜荣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右臂的灵脉虽然被月君礼的星尘光修好了大半,但还残留着酸麻,抱着人走久了,胳膊开始打颤。
他没吭声,把月君礼往上颠了颠,换了个更吃力的姿势,把重心移到左臂上。
月君礼靠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声,咚咚咚的,又快又沉。
“你累就歇会儿。”
“不累。”
“你胳膊在抖。”
“风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