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外头的幽冥火跳了一下。
很远的地方传来煞兽的嚎叫,一声接着一声。
头顶上是九幽永不变色的青灰色穹顶,看不见星光。
帝怜荣就那么坐着,一只手覆在月君礼脸侧,像很多年前在秘境里头两个人头挨着头坐在黑石崖上一样。
冷的,但靠得近就不觉得。
现在靠得也很近。
可他浑身都冷。
……
月君礼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九幽的洞府穹顶,钟乳石垂着,石头尖上挂着幽蓝色的火苗。
空气里有股子硫磺和煞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呛人得很。
他皱了皱眉,试着动了一下左肩,一阵剧痛从肩胛骨裂开的地方蹿上来,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别动。”
帝怜荣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月君礼偏过头,看见帝怜荣坐在石台边上的矮凳上,两只胳膊撑着膝盖,身子往前倾着,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嘴角冒出来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他看起来像好几天没合过眼了。
“你醒了。”帝怜荣说。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但他那两只搁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抖,藏都藏不住。
月君礼看着他那两只手。
“多久了。”月君礼问。
“五天。”帝怜荣说,“你睡了五天。”
月君礼慢慢吸了一口气,试着把灵脉探了一遍。
探完之后他沉默了。
左边锁骨的断口没接上,右边肩胛的三块碎片倒是拼了个大概,但拼得极粗糙,一看就不是正经营生。
肋骨塌的那处还是塌着,不过底下多了几条煞气凝的细丝,像缝衣服似的把裂口勒住了。
脊背上那道贯穿伤最深,雷火烧过的焦皮已经脱落了,底下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白色的,嫩得像新生,但仙脉的断口还在,青白色的余烬光还在跳,只是跳得比五天前弱了一些。
“你缝的?”月君礼问,指了指自己肋骨。
“嗯。”帝怜荣说,“煞气凝的线,绑了个大概。等仙药到了再重新接。”
“仙药。”
“我让人去抢了。”帝怜荣说,“三界交界的药墟,天壁裂隙的荒墟,能翻的地方都在翻。”
月君礼看着他那双熬得发红的眼睛,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
“你五天没睡。”
“我不用睡。”帝怜荣说。
“你煞骨也没好全。”月君礼说,“我看得见。你右臂灵脉断了三截,煞气在经络里乱窜。你也没治。”
帝怜荣不说话了。
月君礼睁开眼,偏头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幽冥火的光在他们中间一跳一跳的,把各自半张脸照成幽蓝色,另外半张脸陷在阴影里。
“你过来些。”月君礼说。
帝怜荣把矮凳往前挪了挪。
月君礼抬起右手,动作很慢,每抬一寸他额头上就渗出一层冷汗。
他那只手抬到帝怜荣面前,伸过去,指尖点在他右臂肘弯处,点得很轻。
指尖有极淡的星尘光,光点顺着帝怜荣的皮肤渗了进去,像一滴水落进干裂的河床里。
帝怜荣浑身一震。
他右臂里那几截断了的灵脉被星尘光托住了,碎末一点点聚拢,裂缝一点点弥合。
疼,酸,麻,又烫——各种滋味搅在一块儿,从肘弯一直烧到指尖。
他咬了咬牙,没动。
“你别废力气了。”帝怜荣说,“你自己仙脉还断着。”
“断几条换你三条。”月君礼说,“划算。”
他的指尖在帝怜荣肘弯处停了一会儿,星尘光慢慢暗下去,他自己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收回手的时候,手腕在打颤,整只右手都凉得像冰。
帝怜荣一把攥住了那只手,攥得很紧。
“你少逞能。”他说,“你那点星尘力留着续你自己的命。我这烂胳膊死不了人。”
月君礼没挣,由他攥着。
“你让人去抢药,抢不来的。”月君礼说,“天罡续骨草只有天庭有。天庭的仙圃在第九重天上,守卫十二个时辰不断。你魔域的人连第七重都上不去,怎么抢。”
帝怜荣攥着他的手没松,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月君礼的腕骨,那腕骨细得吓人,隔着皮就能摸到骨头棱子。
“那你说怎么办。”
月君礼沉默了一会儿。
“我写一道手谕。”他说,“你让人送去天河壁障东边的接引台。接引台的仙官是我旧部,认得我的字。他会从天庭药库里调续骨草出来,从仙道裂隙投下来,你们在底下接。”
帝怜荣看着他。
“你那个旧部可靠吗。”
“可靠。”月君礼说,“他欠我一条命。”
“你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等药到了我再回去。”月君礼说,“我这一身伤没法立刻回天庭,回去也是露馅。等养到面上看不出重创的程度,我再想法子。”
帝怜荣没接话。
他的手还攥着月君礼的腕子,拇指在他脉搏上轻轻搭着,一下一下数他心跳。
跳得慢,但好歹还在跳。
“你什么时候走。”
月君礼偏了偏头,看他。
“你赶我?”
“我不赶你。”帝怜荣说,“我怕你死在我这儿。”
月君礼弯了一下嘴角,这回笑意清晰了些,浅浅地挂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死不了。”他说,“跟你说了,咱们俩一块儿的,怎么都死不了。”
帝怜荣把他的手放了下来,轻轻搁回狐裘里头。
“手谕怎么写。”他问。
月君礼让帝怜荣从暗格里翻出一截空白的骨笺,又找了一根烧尖了的炭条。
他把骨笺按在石台上,右手握着炭条,一笔一笔地往上写。
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比平时丑了不知多少,但笔画还是能辨认。
他写完之后吹了吹炭灰,把骨笺递给帝怜荣。
“让人送去接引台。”他说,“别用煞气裹着送,天道会探到。用布帛包三层,让人浑身上下裹着凡人的气息走过去,越不起眼越好。”
帝怜荣接过骨笺,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天庭的文字是繁的,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
他看不太懂那些字的含义,但认得月君礼的笔迹。
秘境里头那会儿月君礼就爱用炭条在石壁上画星图,笔画也是这样的,细长细长的,末尾总要勾一道小弯。
“行。”他把骨笺收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