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外面的属下蹿进来,看了一眼石台上躺着的白衣人,脸色变了变,没敢多问。
“去把九幽底下所有的灵药仙草搜一遍。”帝怜荣说,“凡是有续骨生脉之效的,全拿来。”
“尊上,九幽哪来的仙草……”
“那就去抢。”帝怜荣打断了他,“去三界交界的药墟抢,去天壁裂隙里的荒墟挖,不管用什么法子。三天之内,我要见到药。”
属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行了个礼蹿了出去。
洞府里又安静了下来。
帝怜荣在石台边上坐了下来。
他身上的伤也不轻,虎口裂了,右臂的灵脉被震碎了好几截,煞气在经络里头乱窜,针扎似的疼。
但他顾不上。
他从暗格里翻出一卷干净的布帛,蘸着清水,一点一点擦月君礼脸上和脖子上的血。
月君礼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没了。
帝怜荣擦到他下巴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凑近了些,把自己的耳朵贴到他胸口听了听。
心跳还在,但慢,慢得几乎要停了。
帝怜荣皱了皱眉,把布帛放下,一只手覆在月君礼胸口,往里头渡了一丝煞气。
煞气刚一进去就被弹了回来——清浊不相融,仙脉不认魔气。
帝怜荣的手收了回来,攥紧了。
他渡不了仙气。
他浑身上下只有煞气,煞气灌进仙脉里去,只会把月君礼剩下的那几根完好的灵脉也毁掉。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他坐在石台边上,看着月君礼的脸。
月君礼的长相跟从前不一样了。
秘境那会儿两个人都是软和和的胚子,模模糊糊的,五官没长分明。
后来分开,再见就是今天。
他在雷劫底下仰头看见那身白衣的时候,一息之间就认了出来,但那张脸跟少年时候不一样了,清正了,端正了,眉目间有股子不容侵犯的疏离气,一看就是在天庭那些规矩底下磨出来的。
但现在他躺在石台上,面色灰白,眉头微微蹙着,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像常年皱眉磨出来的。
帝怜荣伸手过去,用指腹轻轻把那道竖纹抚平了。
“你长变了不少。”他低声说。
月君礼没应。
“不过还是认得出来。”帝怜荣又说,“一看就是你。”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又收回去,笑得很短,像怕人看见似的。
但洞府里没别人,月君礼又躺着,他笑给谁看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把手收了回来,看着自己掌心糊着的血,又看了看月君礼后背那道贯穿伤。
雷孔烧过的皮肉是焦黑的,焦黑一圈裹着底下一层青白色的光,那些光还在一跳一跳的,是天罡之气在持续烧灼仙脉。
帝怜荣站起来,又蹲下去,翻遍了洞府所有暗格,找出来半瓶以前从药墟抢回来的生肌膏。
他把膏涂在自己手上,一点点往月君礼后背上抹。
膏体接触雷光的时候滋滋地响,冒出一股白烟。
月君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帝怜荣立刻停了手。
“疼?”他问。
月君礼没睁眼,但嘴唇动了动,吐出来一个字,气音似的,听不真切。
帝怜荣凑近了些。
“……别……抹了……”月君礼这次说清楚了,“没用……天罡的伤……得用天罡的药……”
帝怜荣把生肌膏的瓶子攥在手里,攥得咯吱响。
天罡的药。
天庭的东西。
九幽没有,魔域没有,他一个魔尊上哪里去找天罡的续骨仙药。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瓶子放下了。
“那你能熬得住吗。”
月君礼的眼皮动了动,慢慢掀开了一条缝。
缝里头那双眼珠子还是清的,但底下多了很多细碎的红血丝,看着疲惫到了极点。
他看了帝怜荣一会儿。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
帝怜荣看着他,心里头有一股火——也不是火,说不上是什么,烧得他胸口发闷。
他忍了好几息,还是没忍住。
“你为什么要来。”
月君礼没立刻回答。
他躺着,目光从帝怜荣脸上移开,移到洞府顶上那些垂下来的钟乳石上,看了几息,又移回来。
“我给你算了。”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上一次……雷劫之后……你煞骨碎了六成……灵脉毁了四条……这一次……第九重雷的威力……比上一次……翻了一倍还多……你接不住。”
“接不住就接不住。”帝怜荣说,“我死了,天道就遂了愿,三界也清净了。你犯不着把自己搭进——”
“你是不是傻。”
月君礼这一句说得比前面那些都清楚。
帝怜荣一愣。
月君礼慢慢眨了眨眼,看着他的脸,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回嘴角弯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一点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生气。
“我忍了这么多年没来看你。”月君礼说,“天上规矩多,仙魔殊途是铁律,我不能踏过天河壁障,踏过去被发现了就是死罪。我忍了。每年秘境塌陷那天,我在观星台上站着看你那团光雾,看一夜。我忍了。上面派我来清剿魔域的时候,我推了三回,推不过了,领兵过来了。隔着天河壁障,我没看清你的脸。我坐在天壁边上坐了三个时辰,刀没拔出来。那我也忍了。”
他喘了一口,胸口起伏了一下,扯到了背后的伤,眉头一拧,缓了好几息才又开口。
“但雷劫的事我没忍。”月君礼说,“我算了九天九夜,算出你扛不住第九道。我忍不了这个。”
帝怜荣的喉咙哽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月君礼闭上了眼,不再看他。
眼皮合上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底下渗出来一点潮湿,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他声音低下去,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死了我就没伴了。”他重复了一遍,“秘境里头我就跟你说过了。你忘了没。”
帝怜荣没忘。
他怎么会忘。
他坐在石台边上,盯着月君礼闭着眼的脸,看了很长很长时间。
幽冥火的光从洞府外头透进来,照在石台边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成了一个。
“没忘。”他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也记着。”
月君礼没应。
他睡着了。
或者是昏过去了。
帝怜荣把狐裘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月君礼的肩膀。
他的手指蹭过月君礼的耳廓,冰凉冰凉的。
帝怜荣把手收回来,捂在自己心口暖了一会儿,又伸过去,贴了贴月君礼的侧脸。
“你别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