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雷砸下来的时候,砸的是两个人。
帝怜荣听见头顶一声巨响,跟他等的那一声不一样。
他等的那一声是雷劈在煞气上的闷响,但他听见的这一声里夹杂着另一种声音——碎裂的,清脆的,像瓷片。
他猛地睁开眼,仰头往上看。
劫云底下多了一个人。
白衣的,满身的星尘,身形笔直地挡在他头顶。
三重金红色的雷柱贯穿了那具身体,从肩胛贯进去,从后背透出来,带着大片的血雾和碎骨。
血是金的,碎骨是白玉色的,在雷光里头一闪,就被天罡之气搅成了齑粉。
帝怜荣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看见那个白衣人往下坠。
坠得很慢,其实不快,但在他眼里慢得像一帧一帧在走。
每一帧里都有一块白玉色的碎骨从那人身体里剥落,每一帧里都有一道金血从他脊背上淌下来,每一帧里他都能看清那人的脸。
他看清了月君礼。
月君礼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有咬破的血痕,眼角还挂着被罡风刮出来的血丝。
但他那双眼睛是清的,清得像秘境里头那片穹顶漏下来的星光。
帝怜荣的刀从手里松了。
他伸手去接。
月君礼落进他怀里的时候,他身上那件白衣已经烂了大半,肩膀处露出来的筋骨断成三截,左边肋骨塌了一块,脊背上贯穿的雷孔还冒着青烟。
帝怜荣接住他的那一瞬间,两只手都在抖。
月君礼睁着眼看他。
看了几息,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像要笑,但没笑得出来,只动了动嘴唇。
“接住了。”他说。
声音轻得像一片薄纸,落在地上就没声了。
帝怜荣把他往怀里紧了紧。
他两只手托着月君礼的后背,手指摸到那些碎裂的仙骨,一片一片地硌在他的掌心。
他的虎口还裂着,血和月君礼后背淌下来的金血混在了一起,清浊两色的血搅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是不是疯了。”帝怜荣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哑得不像他,“渡劫的规矩你知不知道?替别人扛雷劫损仙根折仙寿,天道认的不是替身,是共犯——你这辈子修的东西都要废……”
月君礼躺在他怀里,闭了闭眼。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还——”
“我算了。”月君礼又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看,像看什么很久没见的东西,“你扛不住第九道。”
帝怜荣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扛不住就扛不住。”他说,“我死了就死了——”
“你死了我就没伴了。”月君礼打断了他。
这一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静了。
秘境里头那会儿,帝怜荣被煞兽咬了肩膀,月君礼扑过去挡在他前头。
两个人在斜坡上滚下去,后来帝怜荣替他擦脸上的血道子,一边擦一边说你死了我就没伴了。
月君礼说你死不了我也死不了,咱们俩一块儿的,怎么都死不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帝怜荣觉得胸腔里头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人,白衣烂了,仙骨碎了,金血淌了他满手。
他这一辈子从没怕过什么,天道没让他怕过,灭世雷劫没让他怕过,天庭派兵来剿他的时候他坐在崖上转刀连眼皮都没抬。
但这一刻他怕了。
他怕月君礼闭了眼就不睁了。
他把月君礼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按住了他脊背上那个还在冒烟的雷孔。
天罡之气烫得他掌心一片焦黑,他没松手。
“你别睡。”他说。
月君礼嗯了一声。
“你看着我。”帝怜荣又说,“睁着眼看我。”
月君礼就把眼睛睁着。
劫云在头顶慢慢散了。
天道那三重雷砸完之后,雷劫就算过了。
云层从紫黑色褪成灰白色,又从灰白色慢慢裂开缝隙,透下来稀薄的天光。
光落下来的时候,照在月君礼那张惨白的脸上,照在他那身碎了大半的白衣上,也照在帝怜荣那双漆黑的,泛着幽冥火光的手上。
清光与浊气交缠在一处,在两个人之间拧成一小团不会散开的光雾,跟天河壁障正当中那一团一模一样。
帝怜荣看着那团光雾,看着光雾底下月君礼的脸。
他忽然想起来秘境塌陷那天,金光和煞气把他俩往两边拽的时候,月君礼拼命往前够的样子。
那只手划过他掌心,留下一道白印子。
他一直没舍得让它褪。
现在他的手按在月君礼脊背上,掌心里全是金血。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月君礼额头上,抵得很轻,怕碰到他碎裂的仙骨。
“月君礼。”他喊了一声。
月君礼没应。
“月君礼。”他又喊。
过了好半天,他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回应,贴着他额头传过来,热乎乎的,带着血腥气。
“在呢。”
……
帝怜荣把月君礼抱回了魔域。
魔域底下的人退到了五十里外,没人看见雷劫后半段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他们赶回来的时候,只看见尊上怀里抱着一个血淋淋的白色人影,从黑石崖上一步一步走下来。
有人上前想接,帝怜荣一脚把那人踹开了。
他没说话,脸色铁青,怀里抱着的姿势却极稳,一只手托着后颈,一只手托着膝弯,把人整个裹在胸前。
月君礼的白衣碎得不成样子,一路往下滴金血,滴在煞雾弥漫的魔域地面上,金血被煞气一激就冒白烟,烧出一个个小坑。
帝怜荣把人抱进了自己的洞府。
九幽深处没有什么像样的床榻,他平日里睡的是煞气凝的寒石台,硬得能硌断骨头。
他把月君礼放上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转身从石壁的暗格里扯出一件自己没穿过几次的软狐裘,铺在寒石台上头,才把人放了上去。
月君礼闭着眼躺在那儿,面色还是白的,嘴唇发灰。
他身上那些碎骨,帝怜荣方才一路抱着就数过了,左边锁骨断了,右边肩胛裂了三块,肋骨塌了一处,脊背上那道贯穿伤最重,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际,仙脉在伤口里头露出来,断成几截,断口处还挂着青白色的雷光余烬。
帝怜荣站在石台边上低头看了很久。
他两只手都是干了的血,有他自己的,也有月君礼的。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掌心里那道旧白印子被血糊住了,看不真切。
“来人。”他朝洞府外头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