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怜荣坐在黑石崖上,脚底下万丈煞雾翻涌。
九幽深处没有昼夜之分,幽冥火日夜烧着,把整片魔域照得昏沉沉的,像一口永远熬不到底的锅。
劫云是在第三日卯时聚拢的。
起初只是穹顶裂开一道细缝,透进来一丝青白色的光。
那光照在煞雾上,像一根针扎进了油脂里,煞雾便慢慢翻卷起来,越卷越急,越卷越浓,最后整片天穹都变成了铅灰色。
魔域的属下们在底下仰头看,一个个面色发白。
有人颤着嗓子喊了一声尊上,帝怜荣没应。
他坐在崖边,那把煞气凝的长刀横在膝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刀背,眼睛盯着头顶那片越压越沉的云层。
灭世雷劫。
天道要碎他魔骨,灭他灵识。
百年来一次,一次比一次重。
上一次挨完,他在幽冥火里躺了两个月才把半副骨架重新拼起来,这回天道看样子不肯再给他喘气的机会了。
劫云又沉了几分,云层里头开始滚闷雷,一声接一声地碾过来,听在耳朵里不震,但胸腔里头的灵脉跟着一齐发颤。
帝怜荣把那把刀攥紧了,刀柄上的煞气被他自己捏得滋滋作响。
“都走远些。”他开了口,嗓子是哑的,“雷劫劈下来,方圆三里之内,什么活的都留不住。”
底下的人迟疑着往后退了几步,没人真敢走。
帝怜荣也不回头,只是把刀往肩上一扛,从崖上站起来。
他身形瘦长,幽冥火的光从底下斜照上来,在地面上拖出一截极长的影子,影子随着翻涌的煞雾一荡一荡的,像水里头泡着的一条线。
“退到五十里外去。”他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重了些。
脚步声才终于稀稀落落地散开。
帝怜荣仰着头,看劫云。
云层是活的,从四面八方往正中央收拢,越收越密,越收越沉。
最底下那层云已经开始泛紫,紫得发黑,云缝里头漏下来的光成了金红色,一道道像淬了火的锁链。
他不怕雷劫。
他怕的是别的东西。
每次雷劫之前,他都会有一瞬间想起来很久以前的事。
那会儿头顶上的光不是这种金红色的,是极细的星光,清清淡淡的,排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有人挨着他坐在黑石崖上,指着那些星点说今天比昨天多了一颗,在东南角。
他顺着那人的手指看过去,其实什么也看不出来,但还是点头,说嗯,多了。
现在头顶上只有劫云。
雷在第一重落下来之前,先劈下来一道风。
那风裹着天罡之气,凌厉得像薄刃,贴着帝怜荣的脸侧刮过去,在他颧骨上留了一道血线。
他没躲,只是偏了偏头,把刀举起来,刀尖直指着头顶那片紫黑色的云心。
风之后是雷。
第一道落下来的时候,帝怜荣拿刀接住了。
刀身震得嗡嗡响,他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窝一阵发麻,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煞雾里,被雾一卷就没了影子。
他闷哼了一声,把刀又举高了些。
第二道,第三道。
一道比一道沉,一道比一道刺骨。
天罡之雷打在煞气凝的刀刃上,砸出大片的青白电花,电花飞溅开来,把周围的煞雾烫出一圈圈的焦洞。
帝怜荣的胳膊开始打颤了,刀身的煞气被雷一道道削薄,像一把冰刃泡进了滚水里,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第六道落完的时候,那把刀已经扛不住了。
刀脊上裂了三条纹,裂纹里头渗着青色的雷光。
帝怜荣把刀往脚底下一拄,单膝跪了下来。
他身上各处都在冒烟气,是从灵脉里被逼出来的煞气,被雷劫打散了,一缕一缕地从毛孔往外蒸。
“还差三道。”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三道……扛得过去。”
第七道还没落,头顶那片劫云忽然不动了。
帝怜荣一愣,仰起头。
云层从翻涌变得凝滞,但里头的雷光还在攒动,金红色的电蛇一条条拧在一起,越拧越粗,越拧越亮——天道在蓄力,要拿最后三重雷一次劈下来。
他手心一紧。
前六道勉强接住了,但这最后三重叠加,他这一身碎了大半的煞骨怕是熬不过去。
他攥着刀柄,指节泛白,掌心那道旧年的白印子被虎口裂出来的血泡着,隐隐作痛。
“行。”他咬着牙笑了一下,“来吧。”
云层动了。
三重雷齐压下来的时候,整片穹顶变成了白昼。
帝怜荣闭了一下眼。
他没看见的东西,是那片紫黑色的劫云深处,在第九重雷凝而未落的那一瞬间,有一道极快的白影撕开云层钻了进去。
那白影快得像一道光,不,比光还快,快得像天道自己漏了个缝隙。
月君礼是算准了时辰的。
他在观星台上站了九天九夜,把灭世雷劫的每一道落雷间隙都算到了毫厘之间。
前六道的间隔是弹指三息,第七道到第九道之间天道会蓄力,那一瞬间劫云内部会有片刻的凝滞——他等的就是那个凝滞。
隐匿身形的仙诀是他自己改过的,把天罡之气压到了极致,再裹了一层星尘在外头,天道探不出,雷劫辨不真。
他从天壁上掠下来的时候,三千丈天河壁障在他脚下缩成了一条细线,他沿着那条线往下坠,快到劫云边缘的时候,把周身所有的仙气全收进了灵根最深处,整个人成了一具空壳。
空壳从云缝里钻进去。
天罡之气灌面而来,刮得他脸上生疼,眼角渗出一丝血来,他连擦都没擦。
劫云内部是另一重天地。
罡风如刀,雷霆攒动,每一条电蛇都有蟒身粗细,在他身边噼里啪啦地炸开。
他避开了七条,被两条擦着了衣角,袍子烧出了焦洞,皮肤底下泛起一片青紫色的灼伤。
但他还站着。
然后他看见了那三重凝而未落的雷。
三道雷拧成了一道,粗得像一根天柱,通体金红,雷心是黑的,黑的里头又渗着白——天道要一击碎尽魔尊的灵识,连轮回都不留。
月君礼在那一刻没有犹豫。
他往前踏了一步,一步踏出去,周身所有封存的仙气一瞬间全打开了。
星尘从他灵根深处炸开,天罡之气裹着他的仙躯,一息之间他把自己从空壳变回了一道光。
那道光照进三重雷的正下方,正好赶在雷柱劈下去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