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四人揣着方才白兔谜题解开后的余温,顺着林间蜿蜒小路缓步向前。
穿过渡渡鸟叼来那片半枯紫薇花瓣铺就的林间小径,身后人脸花、永不停歇的怀表滴答声渐渐被一层厚重甜雾隔绝,前路不再是翡翠蜜露铺成的柔软花圃,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狭长幽深、不见天光的林间小路。
脚下青草彻底褪去通透的碧色,化作灰蒙蒙的枯绿草茎,踩上去绵软黏糊,鞋底一沾就甩不掉,细细分辨便能察觉,底下埋的根本不是泥土,是经年累月堆积的陈年蛋糕碎、凝固变质的奶油渣,混着发酵发腻的甜腥气,微风一卷便往口鼻里钻,腻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小径两侧的灌木丛生得扭曲歪斜,枝桠上缠绕着褪色缎带,每根缎带都拴着半截破碎怀表。
风穿过枝桠缝隙,怀表齿轮空转的空洞声响层层叠叠叠加,和远处茶会传来瓷杯碰撞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像无数被困之人无休止的叹息,听得人心头沉甸甸的,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烦躁。
四周巨型蘑菇层层叠叠撑开巨大伞盖,蜜露顺着伞沿缓缓滴落,落在翡翠质地的草叶上,叮咚声响连绵不绝,可这份温柔表象之下,一股浓稠、带着腐朽草木的腥甜气息正一点点漫上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悟空走在队伍最前方,指尖始终摩挲着耳后那半片沾了唐僧血的紫薇花瓣。
肉身武圣一拳碎骨的窒息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火眼金睛微微蹙起,视线穿透层层花叶往前探去。
前方草坪尽头,一株遮天蔽日的巨型食人花静静扎根在淡紫色尘土之上,花瓣层层堆叠如厚重猩红帷幔,花心是深不见底的漆黑甬道,也就是它的咽喉。
花瓣边缘垂落细碎尖锐的肉刺,每一根刺上都缠绕着细碎黑色雾气,恶念丝丝缕缕向外飘散,藏着无数轮回里旅人恐惧溃散的执念。
八戒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圆滚滚的身子,九齿钉耙下意识横在身前,肚皮不受控制地咕咕作响,方才茶会那点饱腹糕点早就消化干净,此刻满心都是畏惧:
“猴哥,这花看着邪门得很,嘴巴深得看不见底,进去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咱们要不绕路走,再找别的小径?犯不着往这怪物肚子里钻!”
沙僧稳稳扶着唐僧的白马,掌心攥紧粗糙的缰绳,目光落在食人花漆黑喉腔上,眉头紧锁:
“大师兄,这花周身黑雾绝非寻常,寻常兵刃伤不了它,硬拼只会触发奇境回溯惩罚,一旦被吞,恐怕会重复千百次被消融的恐惧轮回。”
唐僧轻轻抬手按住躁动的白龙马,袈裟被林间微凉的风掀起一角,目光平和地望向巨型食人花,没有半分躲闪畏惧。
花瓣缓缓向两侧舒展,巨大花唇上下分开,漆黑幽深的食道豁然敞开,潮湿温热的浊气扑面而来,里面隐约浮现无数模糊人影,都是过往无数轮回中,被这株花吞噬、困在恐惧执念里的旅人残影,哀嚎声细碎微弱,藏在花腔深处,听得人心头发沉。
厚重、低沉的声响从花的核心处缓缓传开,不是嘶吼,是裹挟万千被困生灵执念的呢喃,响彻整片后花园:
“闯入奇境之地的行者们,你们眼前唯一通路,便是穿过我的喉间食道。
世间众生皆有恐惧,惧灾厄、惧伤痛、惧死亡、惧失去所爱之人,我收纳世间一切恐惧,我即众生心底之惧,众生心中之惧皆寄于我身。
想继续西行修行,必先直面心底最深的恐惧,踏过我的身躯;
若心生退缩,便永远困在这片花海,化作花底养料,日复一日重复恐惧煎熬。”
巨大花腔里无数残影随之晃动,那些人影正是过往无数轮回里,像悟空一样桀骜、像八戒一样贪安、像沙僧一样隐忍、像唐僧一样慈悲的各路修行者。
他们当年或是畏惧花内消融之苦掉头折返,或是半途崩溃被执念吞噬,最终尽数沦为滋养这株食人花的养分,困在无尽轮回的恐惧之中,永远无法踏出这片爱丽丝奇境。
悟空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金箍棒,往日第一反应便是挥棍砸烂眼前妖物,可指尖触到袖中干枯紫薇花瓣的刹那,心底翻涌的戾气瞬间压了下去。
前三关法则禁锢、肉身碾压的苦楚历历在目,他早已明白蛮力从来不是解法,真正的难关从来不在外物,而藏在自己心底。
他沉默打量着花腔里沉浮的残影,低声自语:“无数前人,皆是被恐惧困住脚步,宁愿原地沉沦,也不愿直面心中怯意。”
他攥着耳后的紫薇花瓣,刚靠近食人花的花唇,花瓣突然发烫。
他摊开手,那花瓣竟烫得惊人,像刚从炉膛里捡出来。细看之下,花瓣上的纹路和食人花蕊里飘散的黑雾如出一辙——那黑雾不是奇境生成的,是之前千百次轮回里,他挥棒打碎的花瓣、踩烂的蘑菇、骂出口的狠话,攒出来的残念。
他忽然懂了,这食人花不是怪物,是所有失败的轮回,变成的,种在土里长出来的“备忘录”。
八戒看着花腔里飘荡的虚影,浑身肥肉微微发颤,脑海里全是被吞入、骨肉消融的可怖画面,声音都带上几分哆嗦:“俺最怕这种看不见底的地方,进去怕是连完整的身子都保不住,咱们能不能想别的法子通关?何必主动往怪物嘴里送!”
沙僧上前半步,挡在唐僧身前,降妖宝杖稳稳横在身侧,语气沉稳:“二师兄,这整片奇境的通路只有此处,两侧藤蔓全是回溯陷阱,但凡转身后撤,便会重复白兔怀表那场时间轮回,无穷无尽困在草坪,连试炼分数都会大幅倒扣,距离形神俱灭的红线只会更近。无路可绕,唯有向前。”
唐僧轻轻推开沙僧挡在身前的臂膀,缓步向前踏出一步,白衣僧衣在巨型花影下格外柔和,眼中无半分怯懦,只剩渡化众生的悲悯通透。
他抬眼望向食人花漆黑深邃的喉腔,轻声应答花中执念之声,语调平稳从容:“施主所言有理,众生皆困于恐惧,死亡不过皮囊消散,躯体归于草木泥土,本就是天地循环之道。
贫僧修行半生,日日参悟生死轮回,心中早已看淡肉身得失。
若穿过花腔,能勘破心底恐惧;即便中途消融身死,化作花底养料滋养此间万千生灵,也强过困在原地、庸碌一生。无论生死,皆是收获,贫僧愿率先踏入。”
话音落下,唐僧抬脚便朝着大开的花唇走去,步伐平稳,没有半分迟疑。
“师父!万万不可!”
悟空见状心头一紧,立刻拎着金箍棒快步追上前,伸手想去拉住唐僧衣袖,掌心旧伤因为发力阵阵抽痛,
“花内未知凶险数不胜数,里面全是被困的恐惧残念,万一被执念缠上心魂,再难脱身!让俺先探路,俺皮糙肉厚,就算遇险也能护住自身!”
八戒也连忙跟上,慌慌张张地挥舞九齿钉耙:“师父等等!要闯也是俺跟大师兄先上,您万金之躯,哪能轻易往怪物嘴里钻!”
沙僧紧随其后,眉眼间满是担忧,几人一同围在唐僧身侧,想要拦下他孤身涉险的脚步。
唐僧微微摇头,抬手轻轻拂开悟空伸过来的手,眼底满是看透世事的温柔,轻声安抚三名徒弟:
“悟空,八戒,悟净,你们三人各有执念桎梏。悟空惧无力护人、惧傲骨折损;八戒惧苦难饥寒、惧身死无福;悟净惧孤身负重、惧无人相伴。
唯独贫僧,早已放下肉身执念,无惧消亡。
我先行一步,替你们探清花腔内的恐惧本源,也好为你们开路,不必被心底怯意困住脚步。
置之死地而后生,唯有直面死亡的恐惧,方能真正勘破心魔,这一关试炼的本意,便是如此。”
说罢,唐僧不再停留,抬步踏入巨型食人花敞开的巨大花唇,柔软粘稠的花瓣缓缓向两侧收拢,将他的身影吞没在漆黑食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