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在磐石、玄机子乃至白璃和铁岩心中一闪而过。
然后他们看到陆离动了。
他没有冲向岩甲,没有试图阻止任何事,也没有去看玄机子那张面具般的脸。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一步步地,走向那座猩红妖文脉动的祭坛。
每一步,都像踩在粘稠的血浆里,沉重而无声。
掌心新鲜的血珠沿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暗色石地上,留下断续的、刺目的红痕。
岩甲在看到陆离动作的瞬间,那双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燃尽。
父亲磐石被玄机子言语刺痛后暴怒又无措的侧脸,陆离大哥那沉默却挺直的背影,还有禁制妖文那冰冷残酷的“纯净”二字,在他脑海中疯狂撕扯、碰撞,最终熔铸成一股绝绝的、滚烫的决心。
“陆离大哥!带大家…找到真相!!!”
少年沙哑破碎、却用尽生命力气的嘶吼,像一道撕裂死寂的惊雷,炸响在石殿!
吼声未落,重伤的岩甲不知从何处迸发出回光返照般的狂暴力量。
他撑地的那只手臂猛地一曲,接着狠狠一蹬!
整个身躯如同山崩时最决绝的那块巨石,不是扑,而是撞!
带着风声,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劲,重重撞开了因儿子这声嘶吼而惊愕愣神、动作慢了半拍的磐石!
“岩甲——!!!”
磐石踉跄被撞开,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碎裂般的狂吼。
但已经晚了。
岩甲的身影,带着一蓬溅开的血沫,义无反顾地,狠狠撞入了那第三层台阶边缘翻涌的、深渊般的黑红光芒之中!
“嗡——!!!”
比前两次都要剧烈十倍的震鸣轰然爆发!
黑红光芒如同煮沸的毒血,瞬间暴涨、沸腾,将岩甲整个吞没!
“不——!!!!!”
磐石目眦欲裂,眼球几乎瞪出眼眶,血丝密布如蛛网。
他疯了一样扑向光芒边缘,岩石重拳带着崩山裂石的力量,狠狠砸在那无形的法则力场上!
“砰!!!”
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力场纹丝不动,磐石的拳头却瞬间皮开肉绽,岩石皮肤崩裂,露出下方暗红的“血肉”与惨白的筋络。
他毫不停歇,第二拳、第三拳……疯狂地捶打,岩石碎片与血沫四溅,发出令人牙酸的“喀拉”碎裂声和拳头与力场碰撞的“咚咚”闷响。
“让我进去!岩甲!!看着我!!”
他嘶吼,声音完全劈裂,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
力场之内,黑红光芒剧烈蠕动。
这一次的献祭,远比土块消散时更漫长,也更……残酷。
光芒中,隐约可以“看”到岩甲身形的轮廓在扭曲、变形。
构成他身躯的山岳巨灵精粹,被那霸道的禁制力量一丝丝、一缕缕地剥离、抽取,化为最精纯的、流动的土黄色本源光点。
这些光点带着大地般厚重的生机,却又被黑红光芒死死禁锢、炼化。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剥离出的不仅有形体的本源,还有一丝极其淡薄、却清晰可感的魂魄波动。
那波动复杂得吓人——有对父亲磐石最后的眷恋与不舍,有对陆离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有对自身命运被如此摆布的不甘与愤怒,甚至还有对玄机子那诛心之言的一丝被“验证”后的凄然明悟……种种情绪纠缠在一起,最终都被黑红光芒粗暴地搅碎、压缩,化作最为“至诚”的献祭之力,注入那沸腾的光芒核心。
陆离停在了祭坛前第三级台阶下。
他没有回头看磐石的疯狂,也没有再看玄机子。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染血的手,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沸腾的光芒,似乎想看清里面那个正在消散的身影。
他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那土黄色的光点在黑红中沉浮,如同暴雨中即将熄灭的萤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只有十几次心跳的时间。
光芒的沸腾达到了顶点,岩甲的轮廓彻底消失,只剩下一团高度凝聚、不断坍缩的土黄与黑红交织的光球。
光球剧烈闪烁了三下,每一次闪烁都让整个石殿随之震颤,墙壁上的灯火疯狂摇曳。
然后,“噗”的一声轻响,如同泡沫破裂。
所有光芒,瞬间收敛。
第三重禁制,黑红纹路黯淡下去,不再脉动。
祭坛顶端,那枚棱形钥匙,光华大放!
星点流转加速,如同内部有星辰诞生与湮灭,一股清冷、古老、带着“准入”意味的气息弥漫开来。
它不再是悬浮,而是轻轻一颤,如同被无形之手摘下,缓缓飘落。
无形的法则力场,悄然消散。
“扑通!”
磐石挥拳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重重瘫倒在地。
他趴在冰冷的石地上,宽阔的肩膀剧烈颤抖,岩石般的脊背弯折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抽气声,不是哭,却比任何嚎哭都更显绝望。
他双手深深抠进地面石缝,指甲崩断,流出血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空洞地、死死地盯着祭坛上空,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玄机子长长叹息一声,向前几步,走到磐石身边不远处,脸上适时浮现出沉痛与敬意交织的复杂神情,对着祭坛方向,郑重地低叹道:“岩甲小友……赤子之心,舍身护道,高义。磐石道友,节哀。令郎之牺牲,必将助我等抵达真相,不负其志。”
他的声音悲悯,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计划达成的满意。
他袖袍中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勾动了一下,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混杂着土黄精粹气息的灵力波动,被他悄然引入袖内一件温养着的法器中。
白璃别过脸,冰蓝色眸子紧紧闭上,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滚下一滴晶莹的泪珠,落地却悄无声息。
铁岩依旧按着刀柄,面罩下的脸看不见表情,但按刀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
陆离迈步,踏上了祭坛的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他走到祭坛顶端,那枚光芒内敛、静静悬浮的棱形钥匙近在咫尺。
钥匙是暗银色,表面有着天然形成的、如同星辰轨迹般的细腻纹路,中心一点星芒缓缓旋转,散发出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凉,以及一种“许可”的意志。
他伸出手。
这一次,没有任何阻隔,没有力场,没有红光。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钥匙。
入手,冰凉刺骨,那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至手臂,直冲脑海。
钥匙微微一颤,似乎认可了他的触碰,光芒彻底收敛,只剩下中心那点星芒幽幽闪烁。
就在钥匙落入掌心的同一刹那——
“轰!”
陆离识海深处,那幅沉寂许久的《山海万妖图》,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并非某一部分被点亮时的温和悸动,而是整幅图卷如同遭受重击般猛地震颤,图页哗啦啦无风自动!
他立刻内视。
妖图展开,代表“狰”的那枚暴戾凶兽印记旁,光芒依旧黯淡,但就在这黯淡的印记旁边,一片全新的、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虚影,正在缓缓凝聚。
那虚影,由一丝丝极其精纯的、却带着无尽悲伤与厚重“守护”意念的淡黄色光点构成,勾勒出一座模糊的山岳轮廓。
它太淡了,太小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与周围那些或明亮或沉寂、代表着强大洪荒妖兽的图腾印记相比,它微不足道,甚至不算一个完整的“印记”。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黯淡无光,并未被点亮。
然而,就在它成型的瞬间,空气中那些因为岩甲献祭而尚未完全消散的、最后一缕微不可查的精魄气息,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悄然汇入陆离掌心钥匙,又透过钥匙与神魂的连接,丝丝缕缕,注入了妖图之中,被那黯淡的山岳虚影缓缓吸收。
虚影似乎凝实了微不足道的一丝,然后再次陷入沉寂。
陆离握着钥匙,站在祭坛顶端,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神黑沉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岩浆般的愤怒、冰冷的刺痛,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脊梁的明悟。
磐石的野兽般呜咽在身后断续响起。
玄机子假惺惺的叹息犹在耳畔。
掌心钥匙冰凉,识海妖图深处,那一点黯淡的山岳虚影,无声沉浮。
他缓缓转身,面向祭坛后方。
那里,是一面原本光滑无缝、如同整体雕琢而成的漆黑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