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问题,像一块冰投入滚油,并未等来玄机子的回答。
因为答案,已由那刚刚亮起、散发出不祥黑红光芒的第三重禁制,亲自呈上。
台阶边缘,那幽光如同污血缓慢渗透,勾勒出更加扭曲、邪异的纹路。
光芒的色泽沉得发黑,边缘却又跳跃着暗红,仿佛冷却的岩浆与浓稠的血液在交融。
一股远超前两重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水银,无声地灌满整个石殿,压在每个人的肩头,渗入肺叶,让呼吸都变得粘滞而沉重。
新生的妖文,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黑红光芒中“渗”了出来,带着一股铁锈与檀香混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白璃的脸色这次不是苍白,而是泛起了一层青灰。
她念出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至尊之阶,唯纯净之血…与至诚之魂…可铸。”
“纯净”。
“至诚”。
两个词,像两把冰冷的锉刀,刮擦着所有人的耳膜和神经。
磐石粗糙的岩石皮肤下,青筋再次暴起,但这一次,那暴怒的火焰还未彻底燃起,就被一股更深沉的冰冷浇了一半——他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了旁边重伤的儿子岩甲。
岩甲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气息微弱,但那双眼睛却瞪得滚圆,里面翻涌着恐惧、不甘,还有一丝……了然。
陆离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松开,留下麻木的钝痛和刺骨的寒意。
他看向玄机子。
这一次,没有等他再问“轮到谁”。
玄机子动了。
他不再是缓步上前,而是迈出了清晰、果断、甚至带着一丝迫不及待意味的一步,直接横亘在了磐石父子与祭坛之间。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雅道袍,但脸上那悲天悯人的神情,如同劣质的壁画,正在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审视的底色。
他的目光,第一次毫无遮掩地、如同剔骨尖刀般,直直刺向磐石。
“磐石道友。”他开口,声音不再是温润,而是一种居高临下、带着冰冷质感的平述,甚至能听出一丝极淡的惋惜,仿佛在评价一件有瑕疵的玉石,“山岳巨灵,乃上古应大地脉动而生的精灵,血脉何等尊贵,天赋何等厚重。便是沉寂万载,其根源亦是堂堂正正,承地载之德。”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滑腻的毒蛇,从磐石身上,缓缓移到了沉默的陆离身上,再移回磐石父子,语气骤然转冷,那两个字被他咬得又重又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毒的冰针:
“可叹……你们父子,心甘情愿,追随的却是一位……‘半妖’。”
“半妖”二字,如同两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石殿凝滞的空气里,也抽在磐石父子和陆离的心上。
磐石猛地一震,不是因为羞辱,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信仰被当面践踏的暴怒。
他周身肌肉贲张,岩石铠甲瞬间从皮肤下“生长”出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喀拉”碎裂与重组声,厚重的土黄色光芒弥漫开来,空气变得沉重。
他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玄机子!你——意——思——?!”
玄机子对磐石的暴怒和凝聚的威压视若无睹,甚至向前又踏了半步,目光紧紧锁定因重伤而无力动作的岩甲,语气愈发“诚恳”,也愈发残酷:“此重禁制,开宗明义,要求‘纯净’。纯净之血,纯净之魂。追随半妖,便是自甘蒙尘,沾染了不该有的因果,背离了血脉应有的高贵与纯粹。你们的意志,因这盲目的追随,已不再‘至诚’于己身血脉,而是被那不纯的妖血所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冰冷的“道理”:“若想为团队尽一份心力,为妖族……正本清源,涤荡污秽……”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牢牢套在岩甲惨白的脸上,“或许,牺牲那已被‘污染’、灵性受损的个体,以其血肉神魂,浇灌这条‘至尊之阶’,洗涤路径上的不纯,方能证明你们剩余者的忠诚与‘至诚’,也……才算对得起这山岳巨灵的名号!”
“你放屁——!!!”
磐石的理智,被这赤裸裸的、针对他儿子的诛心之言彻底引爆。
他发出一声震得石殿簌簌落尘的咆哮,岩石巨臂抡起,卷起沉闷的破风声,就要朝着玄机子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砸过去!
这一击含怒而发,势大力沉,真要砸实了,便是金铁也要崩裂!
“父亲!别!”
一声嘶哑的、用尽全力的低吼,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响起。
磐石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在离玄机子面门不足一尺处,硬生生停住。
不是磐石收力,而是一只苍白、颤抖、沾着暗红血渍的手,死死攥住了他岩石手腕的内侧。
是岩甲。
重伤的少年不知何时挣起上半身,另一只手撑地,嘴角鲜血不受控制地淌落,但他攥着父亲手腕的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岩石的缝隙里。
他抬起头,看向玄机子。
那双原本充满痛苦和恐惧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燃烧般的愤怒,以及……一种磐石从未在儿子眼中见过的、冰冷到令人心悸的决绝。
“你的意思……”岩甲的声音破碎,却字字清晰,带着血沫的嘶嘶声,“是让我死……死得‘有价值’……对吧?”
陆离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冷到了极致,仿佛归墟最深处的寒冰。
玄机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他一直模糊的怀疑之中。
不是简单的分裂。
不是单纯地逼人牺牲。
目标精准地锁定了岩甲——一个重伤的、被视为“累赘”、但本质上是正统山岳巨灵后裔的个体。
为什么是岩甲?
仅仅因为他“被污染”了?
还是因为……玄机子知道或者想要从岩甲身上得到什么?
山岳巨灵的核心精粹?
还是某种他自己难以获取、却可通过这残酷献祭间接抽取的传承之力?
这老道从一开始就伪装得极好,悲悯、温和、顾全大局。
但此刻,他撕下面具后露出的,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冰冷的计算和贪婪。
他要的,恐怕不止是分裂团队,让陆离众叛亲离。
他更是要借这“禁制”之手,兵不血刃地达成自己的目的,甚至可能将岩甲的牺牲,转化为他自身突破或疗伤的资粮!
陆离的目光扫过全场。
白璃指尖,那隐而不发的粉色灵光已经凝成实质的细小狐爪虚影,她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玄机子,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雌豹,只要玄机子再有任何异动,她绝对会第一时间扑上去。
铁岩的位置,不知何时已悄然改变。
他不再倚着墙,而是向前挪了半步,刚好挡在了玄机子退往祭坛方向的路径侧前方,手依旧按在刀柄上,没有看玄机子,但全身的肌肉线条绷紧如铁,形成了一种沉默却有效的牵制。
他没有表态,但他的站位,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至少,他不允许玄机子肆无忌惮。
而磐石,被儿子死死拉住,那蓄满力量的岩石拳头悬在半空,颤抖着,砸不下去,也无法收回。
他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和决绝的眼神,巨大的悲愤和痛楚几乎要冲垮他岩石般的意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困兽般的声响。
岩甲的眼神,从玄机子脸上移开,最后深深地、贪婪地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陆离。
然后,他攥着父亲手腕的手,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
不是放弃,而是一种……托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涌上来的只有更多的血沫和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玄机子看着这一幕,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扩大了微不足道的一分。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看透人心般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磐石父子,等待着,引导着这场由他亲自导演的、名为“抉择”的戏码,走向他期望的结局。
石殿里,只剩下磐石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岩甲压抑的抽气,以及那黑红禁制妖文脉动的、冰冷的嗡鸣。
陆离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掌心,之前被指甲刺破的伤口已经凝上暗红的血痂,但此刻,他又用拇指的指甲,狠狠地、重新划开了其中一道。
鲜血,再次涌出,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属于妖帝白泽的奇异气息。
他没有看向玄机子,也没有看向磐石父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染血的掌心,然后,缓缓地,移向了那悬浮在祭坛顶端、吞吐着星芒的棱形钥匙。
一个动作,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即将爆发的父子冲突,硬生生拽到了他身上。
他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