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俺去。”

        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潭，惊起的涟漪却带着沉重的回响。

        不是磐石，不是铁岩，甚至不是任何意料之中的选择。

        陆离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阴影里，那个一直瑟缩在角落、存在感稀薄到几乎被遗忘的身影，正极其缓慢地、颤抖着，试图站直。

        土块。

        一个石精。

        身躯由粗糙的、布满孔隙的灰白色岩石构成，只有不到磐石小腿高。

        它的“脸”上只有两枚黯淡无光的黄褐色晶石，充当眼睛，此刻那晶石表面却蒙着一层水汽般的微光，那是石精极度情绪波动时才会分泌的体液，形同泪水。

        它一步一蹭，挪出了角落，细小的石肢关节发出“咔哒、咔哒”的艰涩摩擦声，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磐石粗重的呼吸停了一拍：“土块？你……”

        “陆…陆离大人…”土块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岩石摩擦的沙哑和无法抑制的颤音，它那双晶石眼睛努力聚焦在陆离身上，恐惧几乎要化为实质，“您…您从那些…掠夺者手里…救了俺…俺的命…是您的…”

        它似乎想表达“感激涕零”，但贫瘠的词汇和紧绷的恐惧让它只能重复：“是您的…俺这条命…”

        陆离的心沉了下去，一股不祥的预感攥紧他的喉咙：“土块，不用说这些。退回去，我们另想办法。”他的声音竭力平稳，却掩不住一丝紧绷。

        土块没有听从，它只是更用力地摇头，岩石身体发出闷响，然后它抬起一条细小的石臂，指向那猩红刺目、弥漫着不祥黑气的第二重禁制，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俺…俺没用…俺就会…挖洞…探路…但这里…路太凶了…俺怕…怕成了累赘…”

        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锐：“用俺…换…换大家过去…值…值了！”

        话音未落，祭坛仿佛听懂了这份决意。

        “嗡——！”

        第二重禁制的血光骤然爆发出强烈的脉动，一圈无形但磅礴的力场，如同投入巨石的湖面激起的同心圆波纹，瞬间以祭坛为中心扩散开来！

        “回来！”陆离低喝，身形疾射而出，探手抓向土块。

        然而，他的手在距离土块还有三尺远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坚韧无比的胶质墙壁！

        触感冰冷滑腻，带着强大的排斥与隔绝力量，将他硬生生弹开半步。

        磐石的怒吼、白璃的惊呼、铁岩刀刃出鞘的嗡鸣，全都被这层无形力场隔绝在外，变得模糊而遥远。

        力场之内，只剩下土块，和它对面那宛若活物般蠕动、扩张的血光。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祭坛方向传来，牢牢锁定了土块那由岩石构成的核心。

        它细小的四肢不由自主地踉跄向前，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的木偶。

        “陆…陆离大人…”土块被拉扯着，艰难地、最后一次回过头。

        那对黯淡的晶石眼睛，死死望着陆离，水光潋滟，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这具石躯最后的记忆里。

        恐惧是真实的，弥漫在它每一寸颤抖的岩石纹理中。

        但在那恐惧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压倒了本能——一种笨拙的、沉重的、以命相报的执拗。

        然后，它毅然转过头，不再看任何人，用尽最后一点控制身体的力气，朝着那层翻涌的、宛若血池般的禁制红光，扑了进去！

        没有预想中的惨叫，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细微的声响。

        “沙……沙沙……沙沙沙……”

        像是最精巧的工匠用无数细砂打磨岩面，又像是春蚕啃食桑叶的声响被放大了千百倍。

        那是构成土块身躯的岩石，在红光那蛮不讲理的“法则”力量下，被从最基础的层面分解、剥离、消融的声音。

        血光暴涨，如同贪婪的巨口，瞬间将土块那矮小的身影彻底吞没。

        光芒内部，隐约可以看到岩石的轮廓在红光中快速变淡、瓦解，化作最原始的尘埃与能量粒子，被那粘稠的光吸纳进去。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息的时间。

        红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仿佛打了个饱嗝，随即迅速收敛、黯淡，像退潮般缩回祭坛第二层台阶的边缘。

        禁制，消失了。

        通往第三层的阶梯，显露出来。

        祭坛上，空无一物。

        除了那枚依旧悬浮、内部星点流转似乎又亮了一丝的棱形钥匙，再无其他。

        空气中，一股淡淡的、属于土块身上特有的土腥气息，混合着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纯粹的恐惧意念波动，如同水中的涟漪，缓缓荡开，又迅速消散在石殿冰冷的黑暗里。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的死寂。

        磐石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气音，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岩石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茫然。

        白璃捂住了嘴，冰蓝色的眸子里水光凝结，不忍地别开了脸。

        铁岩依旧握着刀，但刀尖微微下垂，抵着地面，他的侧脸紧绷如铁，下颌线锐利得像刀锋。

        玄机子垂下了眼帘。

        他深深地看着祭坛台阶，看着那团红光消散后留下的、光滑如镜的暗红石面，长睫掩盖住了所有的情绪。

        只有袖袍内，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拂过另一件暗藏的法器表面，动作隐秘而安抚。

        那微垂的眼角，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被任何人察觉的满意弧度，悄然浮现，又瞬间被更深的“悲悯”所覆盖。

        陆离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祭坛，看着那片空荡，看着空气中最后一丝属于土腥气息的消散。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摊开。

        掌心，不知何时已被自己的指甲刺破，几个深深的月牙形伤口里，渗出了鲜红的血珠，在苍白壁灯的微光下，显得刺目而粘稠。

        痛楚，从掌心传来，却远不及胸口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东西。

        是愤怒？

        是对这狗屁法则的愤怒。

        是自责？

        是对自己刚才那一瞬犹疑和无力的自责。

        是冰冷？

        是看着又一个生命（尽管是石精）因自己、因这趟旅程而消逝的冰冷现实。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任由更多的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脚下冰冷的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那“沙沙”的消融声，那恐惧的意念波纹，那最后回望的晶石泪光，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了他的神魂上。

        “第二重禁制…解除了。”玄机子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叹息与疲惫，“牺牲…已成事实。但路，必须走下去。土块道友…想必也是此意。”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祭坛顶端，以及显露出来的、通往第三层的阶梯，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沉重的提醒：“现在，是第三重，也是最后一重禁制了。”

        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被吸引过去。

        第三层台阶边缘，那暗红色的纹路，开始幽幽地、缓慢地，亮起了微光。

        光芒的色泽，似乎比前两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安。

        陆离松开了染血的拳头，目光如刀，刮过那即将亮起的第三重禁制，最终落回玄机子看似平静的脸上。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石殿的寒冷：

        “那么，玄机道友。”

        “这次，该轮到‘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