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血光从第二层台阶边缘炸开,粘稠得如同实质的血浆在缓缓流动,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一片肃杀。
新生的妖文扭曲浮现,比第一重更加邪异,线条仿佛在痛苦地蠕动。
白璃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三分。
她指尖微凉,声音艰涩地念出那行字:
“血肉有灵,神魂有价。生灵之献,远胜死物。”
话音落下,石殿里最后一点细微的声响都消失了。
死寂,绝对的死寂。
只有那祭坛血光脉动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嗡鸣,像一颗冰冷的心脏在缓慢跳动,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生灵之献。
不是东西,是活物。是有灵智、有血肉、有神魂的生命。
磐石第一个动了。
他粗壮的手臂猛地攥紧,岩石般的皮肤下,青筋如虬龙般暴起,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压抑到极致的闷吼,像是受伤的熊罴。
“俺来!”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的石地似乎都震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俺这条命,够不够分量!拿去!”
“父亲不可!”一声虚弱却急切的低吼从磐石身后传来。
是岩甲。
这个憨厚巨灵后裔的儿子,此刻脸色苍白得吓人,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暗红血渍。
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按住父亲那岩石般坚硬的小臂,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您的力量…部落需要您…还有陆离大哥…他们…”岩甲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弯下腰,又咳出一口带着浓郁土腥气息的血沫,气息更加萎靡,“我…我已经这样了…让我…”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碰撞,磐石眼中是狂暴的痛楚和决绝,岩甲眼中则是深沉的孺慕和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空气仿佛被这无声的争执撕扯着。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恰到好处地插入这片几乎凝固的悲壮之中。
玄机子缓步上前,脸上悲悯的神情浓得化不开,目光在磐石父子身上流转,最终却像被磁石吸引,不着痕迹地扫向了沉默站在角落的铁岩。
“唉…磐石道友父子情深,着实令人动容。”他的声音温润,却字字清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可这祭坛法则无情,它眼中唯有‘价值’二字。血肉神魂之贵贱,非情义可衡,需依本源强弱、灵性高低而定啊。”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语气愈发轻柔,却像带着钩子:“自然,若能有那灵性精纯、或身负特异气运之人自愿献祭,或可…事半功倍?”
角落里,铁岩握刀柄的手,指节捏得惨白。
他听懂了那未尽的暗示,目光复杂地掠过磐石父子,掠过虚弱的白璃,最终死死钉在自己的靴尖,仿佛那里突然生出了最精妙的剑诀纹路。
他沉默着,肩背线条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却始终没有抬头,更没有言语。
白璃冷冷地盯着玄机子,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寒意。
她嘴唇紧抿,狐族敏锐的直觉让她对这道貌岸然之人的每一句话都充满警惕。
她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又向陆离的方向靠近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陆离闭上了眼睛。
外界的争执、目光、算计,似乎都远去了。
他的全部意念,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向识海深处那缓缓旋转的《山海万妖图》。
沟通它!理解它!甚至…命令它!
图腾巫祝之术,妖帝传承,人妖沟通的桥梁…如果连你都无法理解这法则,我还能指望什么?
意念如潮水般冲击着妖图。
图卷剧烈震颤起来,表面代表夔牛、毕方、狰等妖兽的印记光芒急促明灭,如同狂风中的烛火。
一股庞大、混乱、冰冷的信息流,伴随着图卷传来的强烈排斥与痛楚感,狠狠反冲回陆离的识海。
那是法则的碎片。
冰冷,绝对,毫无转圜余地的“等价交换”铁律。
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资源的“冷酷筛选”意志。
以及…一种源自这片星骸陵墓最深处的、浩瀚而漠然的“规则”本源之力。
妖图在哀鸣,在挣扎。
它在陆离的识海中卷起滔天巨浪,试图解析,试图撼动,但最终反馈给陆离的,只有深不见底的无力感,以及螳臂当车般的、冰冷的挫败。
层次差距太大。
这仿佛并非人力或法宝所能左右的规则,更像是…这片奇异空间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的“天道”法则的微缩显化。
妖图能感应,能记录,甚至能模糊触碰,但想要影响、沟通乃至对抗?
痴人说梦。
陆离猛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深处,那因妖图剧烈反冲而产生的丝丝血色尚未褪尽,更深处沉淀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无力、挣扎,以及一丝对自己此刻“无能”的愤怒。
他看向那血光刺目的第二重禁制,看向争执的磐石父子,看向沉默的铁岩和警惕的白璃,看向悲悯面具下心思难测的玄机子。
怎么办?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谁去送死?
难道这“钥匙”之路,必须由同伴的血肉神魂来铺就?
石殿内的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
苍白壁灯的光,被祭坛的血光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每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神情晦涩难明。
磐石粗重的喘息,岩甲压抑的咳嗽,玄机子平稳到近乎诡异的呼吸,白璃微不可查的吸气声,还有铁岩那沉默的、紧绷的静…
所有的声音、情绪、欲望、恐惧、算计、忠诚与背叛的可能,都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膨胀、发酵、碰撞,挤压着最后一点理性的空间。
僵持。
压抑。
每一息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就在那紧绷到极致的寂静,似乎即将被某种绝望的决定撕裂时——
一个细弱、带着明显颤音,却又竭力想要保持镇定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幽幽地、清晰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