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错觉。
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属于“我”的眼球,浑浊的表面下,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然后定住。
瞳孔的位置,正对着我的方向。
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透过这层该死的玻璃和防腐液,等待着我到来的这一刻。
我的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胃里翻江倒海,我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当场吐出来。
这不是尸体。
这不是标本。
这是……另一个我。
一个被剥了皮、泡在罐子里、却依然在“看”我的我。
“吴墨!别过去!”王胖子的吼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变调的惊恐。
但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我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所有的血液都涌向头部,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擂鼓的声音。
然后,我看到了更让我魂飞魄散的一幕。
罐子里,那具“我”的躯体,它裸露的、暗红色的肌肉纤维深处,那些原本被福尔马林溶液掩盖的细节,在壁灯昏黄的光线下,逐渐清晰起来。
纹路。
暗金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流动的纹路。
它们从这具克隆体的心脏位置开始,沿着主要的血管束和神经干蔓延,攀附上肋骨,缠绕脊柱,最终如同树根般分叉,遍布四肢百骸。
纹路的走势、分叉的角度、甚至流动时那种极其微弱的、仿佛呼吸般的韵律……
和我体内正在浮现的,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
我能感觉到自己皮肤下的暗金纹路也在发烫,以相同的频率脉动着,仿佛隔着玻璃和防腐液,与罐中的“另一个我”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同步。
心脏的跳动。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胸腔里这颗心脏的每一次收缩舒张,都与罐中那具躯体胸腔内,那颗同样裸露、浸泡在淡黄液体中的心脏,达到了完全相同的频率。
砰。砰。砰。
两颗心脏,隔着生死,隔着玻璃,以同一个节奏搏动。
长生印……不是传承。
不是玄学。
不是什么祖宗保佑或者诅咒。
它是写在基因里的编码。
是可以被复制、被编辑、被装进不同容器里的……生物程序。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浇灭了最后一丝侥幸,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荒谬。
我们吴家所谓的守护,所谓与生俱来的宿命,不过是某个实验室里,可以量产的实验样本。
“找到了!”解雨寒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我的窒息。
她不知何时已经闪到了房间右侧,一堆堆放着废弃仪器和杂物的角落。
她的手,正死死攥着一个试图往更深处阴影里钻的、瑟瑟发抖的人影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了出来,扔在我和王胖子面前的灯光下。
是老金。
那个提供情报、信誓旦旦说里面只有古董和机关的中间人。
此刻他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精明和贪婪。
“金爷?”王胖子眼睛瞬间红了,上去一脚踹在他肩膀上,“你他妈还敢躲?!这些是什么?啊?!你给老子说清楚!”
老金被踹得滚了一圈,趴在地上,抱着头,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喊:“不关我的事!我也是被逼的!天算……是天算组织!他们在这里建的实验室!就为了……就为了吴家人!”
“说清楚!”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蹲下,目光死死锁住他恐惧的眼睛,“这些罐子,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老金牙齿咯咯作响,眼神躲闪,但在解雨寒那冰冷得毫无人类情感的注视下,他彻底崩溃了,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是长生因子!他们要提炼你们吴家人体内那种特殊的活性因子!就是……就是你身上那种红纹!他们叫它‘石龙基因’!这些罐子里的人……都是你们吴家这些年‘横死’或者失踪的亲人!他们有的根本没死透,就被带到这里来了!提取、分析、复制……”
他猛地指向我身后那个泡着“我”的培养罐,声音尖利:“你!你是活性最高的载体!是关键!他们说你是最终的药引!只有你的因子,能完成最后那一步!能……能激活‘石龙胎’的核心!”
药引。
最终筛选。
钥匙初次共鸣。
所有碎片瞬间拼合。
二叔的照片,凯瑟琳的指令,黑鸦的追杀,老金的出现……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为我量身定做的、残酷的筛选实验。
他们把我逼到这里,逼我“共鸣”,逼我“激活”,就是为了此刻,让我亲眼看着这些属于我的“备份”,确认我的“价值”。
“我操你妈的天算组织!”王胖子听得目眦欲裂,举起手中的火神炮,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培养罐,里面浸泡着一个幼儿大小的、剥了皮的躯体,“老子砸了你们这些破罐子!”
“别动!”解雨寒厉声喝止,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压下了王胖子的枪管。
她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吓人,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天花板。
她抬起手,指向房间四个角落,以及天花板上几个不起眼的、闪烁着微红光点的探头。
“看那些。压力传感器。生物信号监测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这些罐子不是独立的。它们连着管道,连着气压平衡系统,连着整个‘石龙胎’外围岩层的应力反馈。打破一个,系统会判定核心区遭受攻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凝重:“瞬间释放的负压,足以把我们三个,连同这个房间,像捏罐头一样压成一片原子厚度的薄膜。你可以试试。”
王胖子的手抖了抖,最终还是把枪口垂了下去,额头青筋直跳,却不敢再动。
解雨寒看向我:“干扰它。用你的‘印记’,干扰主控程序的逻辑判断。不破坏罐体,制造数据紊乱,骗过系统,争取时间。”
我看着眼前浸泡着另一个“我”的培养罐,看着里面那双属于“我”的、浑浊的眼球。
怎么做?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慢慢贴上了冰冷光滑的罐体玻璃。
掌心传来福尔马林溶液的冰凉,以及内部液体的轻微震动。
就在我皮肤接触玻璃的瞬间,体内的暗金纹路猛地一涨!
一股强烈的、带着吸力的牵引感,从罐子内部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主动拉扯我的意识!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
培养罐、老金、王胖子、解雨寒、整个实验室的景象,如同被搅浑的水,迅速褪色、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尖锐的、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强行挤入我的大脑!
……刺眼的手术灯,冰冷的金属台面,束缚带勒进皮肉的触感,脊椎传来被异物侵入的、撕裂般的剧痛……
……一片弥漫着紫色雾气的幽暗空间,无数粗大的、如同生物血管般搏动的管缆从岩壁伸出,中央是一个由巨大晶石构成的、缓缓旋转的复杂结构……
……二叔的脸。
苍老了许多,鬓角全白,眼神疲惫却异常明亮。
他站在那旋转的晶石结构前,双手插入了控制台——那控制台仿佛由活物的血肉和金属融合而成——他的后颈连接着数根闪烁微光的、触须般的导管,导管另一端消失在晶石深处……
……他回过头,似乎透过无尽的时空和混乱的数据流,看到了连接中的“我”。
他的嘴唇开合,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那口型——
“……撑住……”
……然后是尖锐的警报声!
整个空间剧烈震动!
晶石结构光芒狂闪!
二叔的身影被刺眼的光芒吞没……
“咳……呃啊!”我猛地被弹回现实,双手像被烫到一样从玻璃上弹开,踉跄着后退两步,被解雨寒一把扶住。
心脏狂跳,大脑针扎一样疼,眼前阵阵发黑。
鼻子里涌出一股热流,用手背一擦,是血。
但那些破碎的画面,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
二叔……他还活着?
他在石龙胎的核心?
那些触须……那晶石……那就是“长生”的真相?
意识的上传与囚禁?
“你怎么了?看到什么了?”王胖子紧张地问。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脑子里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
“哔——!!!”
一声极其尖锐、远超之前任何警报的啸叫,猛地从实验室四面八方炸响!
墙壁上,原本只是昏黄或微红闪烁的灯光,瞬间全部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高频闪烁的暗紫色!
光线不再是照明,而是疯狂地、有节奏地脉动,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不祥的地狱色彩。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从不远处传来!
是老金!
他刚才被王胖子踹倒的位置旁边,一块看似普通的地板突然向下翻开,一个由合金栅栏构成的笼子从天而降,精准地将他连同周围一小片区域扣在了下面!
老金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疯狂摇晃撞击着笼子,却纹丝不动。
“警告。最终数据采集完成。实验体D-01(吴墨)活性确认,‘共鸣’阈值达成。根据‘祭司’最终指令及风险评估协议,实验室进入最终清理阶段。”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女声,从实验室顶部的广播喇叭中传出。
是凯瑟琳的声音,但更平板,更像合成音。
“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600秒。”
“所有出口已物理锁死。气体排放系统关闭。一级防火单元激活。”
“重复,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600秒。”
广播结束,只剩下那暗紫色灯光疯狂的闪烁,和刺耳的、短促的倒计时提示音,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
温度。
我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温度,在以极其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开始上升。
皮肤表面传来微微的灼热感。
福尔马林溶液的甜腻气味,似乎更浓了,还夹杂了一丝……什么东西加热后产生的、淡淡的焦糊味。
老金在合金笼子里,停止了撞击,他瘫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疯狂闪烁的紫光,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倒气声。
王胖子骂了一声,看向解雨寒:“妈的!这娘们儿玩真的!现在咋办?”
解雨寒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在暗紫光线下显得愈发诡异和庞大的培养罐,扫过被困住的老金,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了房间最深处,那面浸泡着二叔和无数吴家亲人的、如同标本墙般的培养罐阵列。
她的指尖,准确无误地,停在了其中一个罐子下方,那块小小的铭牌上。
铭牌上,蚀刻的不是名字。
是一个符号。
一个扭曲的、与之前在控制台血液坐标中看到的、某些关键节点极其相似的古老符号。
她看向我,眼神在疯狂闪烁的紫光中,锐利如刀。
“那里,”她的声音压过了警报的尖啸,清晰地传入我耳中,“是系统核心的物理断点之一。也是这层楼,压力平衡的‘心脏’。”
“要赌吗?”
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