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粘稠的透明液体顺着内壁滑落,不再只是零星的滴答,而是连成了片,像某种活物的涎水,缓慢却坚定地向下蔓延,覆盖了大半个金属内壁。
空气里那股福尔马林混着海腥的气味更浓了,呛得人喉咙发紧。
“我……我靠……”王胖子想挪脚,鞋底却传来一种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黏住了似的。
他低头,只见靴子与金属格栅接触的地方,那层透明胶质正冒着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靴子的硬橡胶底边缘,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塌陷。
“别动!这东西腐蚀性强!”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几乎同时,我自己作战服的袖口,一片不小心蹭到内壁的布料,无声无息地碎裂开来,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接触空气的瞬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解雨寒反应更快,她几乎在液体大面积渗出的瞬间就贴紧了另一侧相对干燥的角落,身体紧绷如弓。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没有看脚下,反而死死盯着头顶那盏忽明忽灭的白炽灯,以及灯泡周围迅速被透明胶质覆盖的天花板。
“它在动。”她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对我们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只见那些覆盖天花板的胶质并非静止,而是像拥有无数细小触须的膜,微微起伏、收缩,调整着滴落的位置和速度。
更诡异的是,胶质膜的表面,在灯光下折射出极其细微的、规律性的波纹,如同心跳,又像是某种信号。
“是生物感应……”我盯着那波纹,一个冰冷的念头划过脑海。
这升降机,或者说这井道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或者被改造过的消化器官。
我们不是乘客,是掉进胃里的食物。
刚才的震动和我们的移动,刺激了它的“消化液”分泌。
“必须动起来,保持特定频率的震动!”我冲他们喊道,同时自己开始有节奏地、小幅地晃动身体。
不是剧烈的挣扎,而是模仿某种机械运转的、略带急促的韵律。
果然,随着我的动作,脚底和周围液体的腐蚀速度似乎减缓了一丝。
王胖子见状,也赶紧学着,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扭动他那伤痕累累的身体,动作滑稽却有效。
只有解雨寒,她没动。
她忽然抬起头,右手一扬,那柄黑金匕首化作一道乌光,“夺”地一声深深钉入天花板正中心的胶质膜里。
不是攻击,更像是……探针。
匕首尖端刺入的瞬间,那层胶质膜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发出类似水囊被挤压的“咕叽”声。
紧接着,以匕首为中心,周围一小片区域的胶质迅速变得稀薄、透明,露出了后面原本的天花板金属板。
而金属板上,并非光滑。
借着匕首刺穿处透出的微弱光线和晃动的应急灯光,我们清晰地看到了——那上面刻满了字。
不,不是字,是无数细如发丝、扭曲盘绕的符号。
它们密密麻麻,覆盖了目光所及的每一寸天花板内壁。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古老的、充满祭祀意味的咒文纹路,并非独立存在,它们与金属板上蚀刻出的、极其精密复杂的现代电路图案完美地交织、融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仿佛某种生物神经网络与超导线路的诡异杂交体。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机关。
这是被精心设计、实时操控的“活体电路”!
解雨寒猛地抽出匕首,胶质膜立刻重新覆盖那片区域。
她缩回手,用匕首尖端在满是粘液的金属格栅上,迅速划出两个我们三人之间才懂的暗号手势。
第一个手势:眼睛(指观察),向上(指操控源)。
第二个手势:手掌按压(指控制),波纹(指生物信号)。
她在告诉我:这不是简单的机械故障,是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上方,通过这个融合了古咒和现代生物电子的“终端”,实时操控着升降机,操控着这些腐蚀液,甚至可能……操控着整个井道。
“是黑鸦……或者他的‘东西’。”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指向。
之前那份加密指令,“钥匙初次共鸣”,还有黑鸦那被改装的电子骨骼……天算组织,他们从来就没打算让我们简单地死掉。
这是实验的延续。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忽略脚下逐渐加剧的、仿佛无数细小牙齿在啃噬靴底的触感,还有耳边王胖子压抑的咳嗽和咒骂。
集中精神,感受体内那股暗红色的力量。
红纹再次浮现,但这次,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它们,不让光芒外放,而是将感知力向内收束,然后,尝试着像触须一样,向上延伸。
不是物理的触须,是那暗红场形成的、无形的“感官”。
起初,只有混乱。
升降机马达残余的电磁干扰,井道壁冰冷的岩石传来的地磁波动,还有脚下那片生物胶质发出的、令人作呕的低频生物电嗡鸣……信息如同垃圾场般涌入。
我咬紧牙关,过滤,聚焦。
向着头顶,向着钢缆传来的方向,向着那操控的源头。
找到了!
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带着明显“黑鸦”特征的意识残响,像风中残烛,在井道顶端的某个位置摇曳。
不是思考,更像是……程序化的指令脉冲。
而通过这丝残响,我模糊地“看”到了一些画面,或者说,接收到了一些混乱的数据片段:一只手——不是黑鸦原本的手,而是某种闪烁着金属光泽、连接着更多线缆的机械臂——正握着一柄高热切割器,悬在一根粗大的、绷紧的钢缆旁边。
那钢缆,正是牵引我们这部升降机的其中一根!
他在剪缆绳!
这个疯子!
他自己的身体可能已经不行了,但他的“电子骨骼”或者说背后操控他的天算组织,正用他作为终端,试图在这里,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把我们连人带电梯一起摔下去!
“他在上面!”我猛地睁开眼,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黑鸦……或者控制他的东西,在上面剪缆绳!”
话音未落,“崩——!”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根发酸的金属断裂声,从头顶深邃的黑暗中传来。
紧接着,整个升降机猛地向下一沉!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心脏!
“我操!”王胖子一个踉跄,脚下的胶质趁机疯狂腐蚀,他半只脚已经陷了进去,眼看就要滑向平台中央那些裸露的、还在缓慢转动的巨大齿轮组!
那里面搅动着更多透明的粘稠液体,像张开的巨口。
“胖子!”我和解雨寒同时扑过去,死死抓住他的战术背心带子。
解雨寒的匕首狠狠扎进平台边缘的格栅缝隙,当做临时支点。
下沉只是瞬间,升降机猛地一顿,又被另外几根缆绳拉扯住,但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像暴风雨中的树叶。
更多的胶质从内壁被晃落,浇了我们一身。
“没时间了!它会把我们都融掉,或者摔烂!”王胖子在剧烈的摇晃和咳嗽中吼道,他的声音因为吸入腐蚀性气体而沙哑,眼睛被刺激得通红。
他一把推开我们,从那个早已破破烂烂的战术背包里,掏出一个用铅皮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拳头大小的圆柱体。
铝热剂炸弹!这孙子居然还藏着这玩意儿!
“那边!”他指着升降机顶部,那里,断裂的钢缆像垂死的蟒蛇一样甩动着,其中一根的末端卡在一个锈蚀的滑轮装置上,还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即将彻底脱离的哀鸣。
“吴墨!托住它!就一会儿!”王胖子眼睛赤红,不等我回答,他咳着血沫,竟借着升降机摇晃的势头,猛地向上一窜,双手抓住了那根晃动的、断裂的缆绳末梢!
高温和刚才切割的余温烫得他手掌青烟直冒,他惨叫一声,却死不松手,另一只手用嘴咬开铝热剂炸弹的拉环,狠狠地将其按在缆绳断裂处与上方滑轮装置的连接点上!
“滋——!!!”
刺眼的、白炽的光芒瞬间爆发,伴随着金属被熔穿的刺鼻气味和飞溅的火花!
铝热剂在瞬间产生了超过两千度的恐怖高温!
“吼啊啊啊——!”王胖子整个身体都因为那近在咫尺的高温和疼痛而绷成了弓形,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的作战服袖子瞬间焦黑、燃烧起来。
我根本来不及思考,体内红纹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爆发!
暗红色的光芒不再局限于皮肤,而是形成了一片扭曲的、半透明的力场,猛地向上托去,堪堪在那根缆绳彻底被熔断滑脱前的刹那,包裹住了它,也包裹住了正在疯狂焊接的王胖子!
力场与高温铝液接触,发出“嗤嗤”的剧烈反应,我的大脑像被烧红的铁钎捅入,剧痛和大量的信息流(金属结构、温度分布、应力点)同时炸开。
我七窍都渗出血丝,但死死撑住。
解雨寒同时动了,她像一道影子窜上摇晃的平台,黑金匕首化作一片乌光,不是攻击,而是精准地砍向升降机内部几处已经松弛、妨碍平台稳定的附加锁扣和连接杆,为我们争取平衡和空间。
火花四溅,光芒闪烁,摇晃,剧痛,腐蚀,高温……所有感官被压缩在短短的十几秒里。
终于,铝热剂耗尽,白光熄灭。
那根断裂的缆绳末端,与上方的滑轮装置,被一团半熔化、扭曲的金属瘤子,强行焊接在了一起!
虽然看起来丑陋而脆弱,但它……暂时连上了!
失重感和剧烈的摇晃瞬间减轻了大半。
升降机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但终究没有继续下坠,而是卡在了半空,微微晃动着。
王胖子手一松,从半空摔落回平台,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一片焦黑,还在冒着烟,他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只有剧烈的咳嗽,咳出带着黑灰的血痰。
我撤去力场,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扶住冰冷的墙壁才站稳。
解雨寒也跃回平台,气息微乱,她的手臂被飞溅的高温金属碎屑烫出了好几个水泡。
升降机,暂时稳住了。
但危机远未解除。
腐蚀还在继续,只是速度稍缓。
而头顶那微弱的、属于黑鸦(或操控者)的意识残响,似乎因为刚才剧烈的干扰,暂时断开了连接,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再次接上。
我们像困在透明胃囊里的虫子,被缓慢消化,上方还有看不见的捕食者。
就在这时,升降机又是一震,不是下坠,而是缓缓地,重新开始上升。
速度很慢,但平稳了许多。
那“滴答”声再次响起,但频率低了很多。
上升了大约十几米,也许二十米,升降机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面前,那扇紧闭的合金闸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缓缓地,向两侧滑开。
门外,没有光亮,也没有熟悉的走廊。
首先涌入的,是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福尔马林气味,混合着一种更深层的、仿佛陈旧血肉和防腐剂长期作用下的甜腻腐败味。
光线很暗,来自通道墙壁上零星几盏镶嵌在暗红色灯罩里的壁灯,发出一种类似停尸房里那种昏黄又压抑的光。
我们三人,几乎是屏着呼吸,望向门外。
那是一个宽敞的、异常洁净的房间。
或者说,像一个巨大的标本陈列室。
地面是光滑的、反光的白色材质,一尘不染。
而房间的两侧,沿着墙壁,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巨大的、圆柱形的玻璃培养罐。
每一个罐子里,都充满了淡黄色的、粘稠的福尔马林溶液。
而每一个罐子里,都浸泡着一具……躯体。
剥了皮的躯体。
肌肉的纹理、血管的分布、甚至细微的神经束,都在淡黄色的液体中清晰可见。
它们大多保持着人类的大致轮廓,有的蜷缩,有的舒展,但无一例外,都没有皮肤,像是医学院解剖室里最精细的标本。
但这里不是医学院。
因为那些躯体的面容……尽管没有皮肤,但颅骨的形状、下颌的轮廓、眉骨和眼眶的细节……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左边第一个,那具微微蜷缩的男性躯体,他的肩胛骨形状……和我记忆中三叔一模一样。
再往右,一具相对娇小的女性躯体,即使剥了皮,那纤细的骨盆和颈骨的角度……是早年病逝的小姑。
一具,一具,又一具。
吴家那些“横死”的、意外去世的、甚至只是失踪的亲戚们的面孔,以这种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一一重现。
王胖子趴在地上,抬头看到这一幕,喉咙里“嗬嗬”作响,连咳嗽都忘了。
解雨寒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培养罐,似乎在寻找什么。
而我,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出了升降机,踩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我的视线,被最深处、靠近墙壁中央的一个培养罐牢牢吸住。
那个罐子比其他的都新,玻璃更透亮,里面的福尔马林溶液颜色也更清澈。
浸泡在里面的,是一具男性躯体。身高,体型,甚至手指的长度……
我的目光,猛地落在罐体下方,那块小小的、银色的金属铭牌上。
上面,用激光蚀刻着两个字。
清晰,冰冷,不容错认。
就是我的名字。
我的呼吸停滞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又在瞬间冻结。
然后,我看见了。
罐子里,那具写有我名字的、没有皮肤的躯体,它那裸露的、属于“吴墨”的眼眶深处,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那对浑浊的、属于“吴墨”的眼球……
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视线,隔着厚重的玻璃和淡黄色的液体,与罐外的我,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