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彻底的、违背物理常识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我。
仿佛一直压在身上的无形山岳被瞬间抽离,我的五脏六腑都向上提了一下,耳朵里嗡鸣作响。
紧接着,不是“跌落”,更像是一种被粘稠物质“接住”的触感。
“噗通!”
龙船底部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船体并未碎裂,反而像是砸进了一团巨大、温热且富有弹性的凝胶里。
船身剧烈震颤、摇晃,最终以一个诡异的倾斜角度,嵌在了这片“地面”上。
我挣扎着撑起身体,氿姐也踉跄着扶住断裂的船舷。
我们环顾四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的思维都停滞了一瞬。
这里没有水。
至少,不是我们理解中的、流动的、透明的海水。
我们身处一个巨大无比的、近乎球形的封闭空间内部。
脚下,或者说我们“跌落”的这片“海面”,是一种半透明的、粘稠的液态物质,呈现出混沌的灰黑色,表面缓慢地起伏、涌动,如同某种巨兽的胃液。
它散发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混杂着海盐、腐烂有机质,还有一种……极其古老的、类似龙涎香却又更加刺鼻的“沉香”味道。
抬起头,球体的“上方”,是翻滚的、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海云,云层中偶尔有暗红色的、类似闪电的光芒无声流窜,照亮云层内部不规则蠕动的巨大阴影。
那不是云,更像是……凝固的、固态化的风暴。
而我们的正下方,透过这灰黑色粘稠液态表面模糊的折射,能看到下方堆积着难以计数的、层层叠叠的……沉船。
不是残骸。是完整的,或者大部分完整的古代船只。
木质的、铁壳的、甚至还有难以分辨材质的奇异结构。
它们以各种扭曲、破碎、相互穿插的角度,堆叠成一座沉默而庞大的海底山峦。
有些船体上还挂着早已腐烂成丝丝缕缕的帆布,有些则缠绕着粗大的、锈蚀的铁链,更有一些船舱洞开,里面是无尽的黑暗,仿佛通往更深处的地狱。
幽绿的、惨白的、淡蓝的磷光,在这些沉船的缝隙间明明灭灭,如同无数亡灵的眼睛。
空气。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有空气,但极其稀薄,带着浓重的湿冷和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沉香味。
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部火辣辣的,像是吸入了掺杂着细微玻璃渣的雾气。
“嘶……”
左肩传来一阵异样的麻痒。
我低头看去,那个被青铜尖刺贯穿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流血。
伤口边缘的血肉,并未愈合,而是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泛着幽暗青铜色的角质层,如同生出了一层金属的“痂”。
它微微凸起,摸上去冰凉坚硬,与皮肤的触感截然不同。
“阿海,你肩膀……”氿姐也注意到了,她眉头紧锁,枪口依旧警惕地指向四周,“别乱动,这地方不对劲。”
“水压消失了。”我声音干涩,活动了一下左肩,除了那层角质带来的异物感和内部深层的钝痛,原本被海水压迫和撕裂的剧痛确实减轻了大半。
“但这里……是哪里?”
“缓冲区。”氿姐吐出三个字,她警惕地扫视着上方翻滚的黑云和下方的沉船坟场,语速很快,“古疍家《更路簿》里零星提过,穿过‘归墟’之门,并非直接抵达核心,会经过一片‘死水活地’,被称为‘息壤之海’。物理法则在这里是乱的,重力、密度、时间流速……都不可靠。你看这‘海面’。”
她用枪管指了指我们脚下那粘稠的灰黑“液体”:“它看着像水,但密度可能比水银还大,又兼具液体的流动性和固体的承托力,龙船才没散架。空气也有毒,混杂着千年沉船释放的沼气、深海矿物挥发物,还有那该死的‘沉香’——一种能干扰神经的孢子。普通人待久了,会疯,或者死。”
她话音未落——
“嗖!嗖!嗖!”
几道黑影,猛地从上方翻滚的黑云中坠落!
速度极快,带着破风声,直直砸向我们所在的龙船附近!
“噗通!噗通!噗通!”
同样是沉闷的入“水”声,但比我们刚才要暴力得多。
粘稠的灰黑液面被砸开几个大洞,溅起浑浊的浪花。
是人!
三个穿着破烂黑色潜水作战服的身影,从液面下挣扎着冒出头。
他们的装备显然比我们更精良,但此刻也破损不堪,头罩碎裂,露出里面苍白、沾满油污和血渍的脸。
其中一个,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陆家死士!
鬼爷的潜艇爆炸,竟然没把他们全炸死?
还是说,爆炸的冲击波和漩涡的乱流,把他们也抛进了这道刚刚开启的青铜巨门?
他们一浮出液面,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和迷茫,仅存的那只手就猛地从腰间拔出了武器。
不是枪。
是约一尺长的短刃,刃身呈现一种诡异的幽蓝色,像是某种低温合金,刀刃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握柄处有微弱的能量光芒流转——电磁震动匕首!
专为水下和极端环境近身格斗设计的杀人利器!
三人迅速调整姿态,在那粘稠的液面上,动作竟也显得异常敏捷。
他们踩着脚下液态“海面”微弱的浮力,呈一个松散的扇形,朝着倾斜搁浅的龙船围拢过来。
眼神冰冷,毫不掩饰的杀意。
为首那人,我认得,陆老三。
在之前与陆家势力的冲突中见过资料照片。
此刻他头罩完全脱落,露出一张因为急速上浮或之前高压环境导致皮下充血而扭曲变形的脸,左眼肿胀淤青,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死死盯住我。
“疍……阿海。”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头儿……的命令……你的头……必须带回去。”
“能活动的就剩你们三个了?”氿姐挡在我身前,手枪稳稳指向陆老三,但没有立刻开枪。
子弹在这种粘稠介质和诡异空气里,效果未知,而且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
陆老三没理她,只是盯着我,如同盯住猎物的鬣狗。
我深吸了一口那带着毒性的空气,肺部刺痛。
意识沉入识海,试图再次调用那刚刚领悟的“指令拟化”。
目标,锁定眼前这三名死士,或者他们脚下这片诡异的“息壤之海”。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识海中一片沉寂。
那庞大的、与守门人、与漩涡、与青铜巨门连接的感知网络,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彻底隔断。
我能“感觉”到自身血脉里残留的、与这归墟之地的微弱共鸣,但无法向外延伸,无法“连接”这片粘稠的液态空间,更无法“拟化”出任何指令。
这里没有流动的水作为媒介。
空气稀薄且混杂,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感知网络。
我的金手指,在这个物理规则混乱的“缓冲区”,失效了。
陆老三似乎看出了我瞬间的僵硬和
“杀!”
他低吼一声,脚下猛地一蹬!
粘稠的液面被他踏出一个凹陷,借着那股反作用力,他整个人如同捕食的鳄鱼,带着一道幽蓝的刃光,直扑我而来!
另外两名死士也同时发动,从侧翼包抄,封死了我左右闪避的空间。
“阿海,退!”氿姐厉喝,扣动扳机。
“噗!噗!”
沉闷的枪响,在这片封闭空间里回荡。
子弹射入粘稠液面,速度明显减缓,溅起的水花都带着沉重的质感。
陆老三身体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扭,子弹擦着他的作战服掠过,只留下两道焦痕。
另外一名死士则用匕首精准地格开了射向他的子弹,火星在幽蓝刃身上一闪而逝。
近了!
陆老三的匕首带着一股腥风,直刺我的咽喉!
电磁震动带来的低频嗡鸣刺激着耳膜。
我不能硬接。
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同时脚下发力,试图从倾斜的甲板上跳下,利用那些堆积在龙船旁边、半沉在粘稠液面下的古代瓷器堆作为掩护。
“哗啦——哐当!”
我狼狈地摔进一堆破碎的瓷罐瓦砾里。
冰冷的、带着泥土和海水腥气的碎片硌得人生疼,但总比被匕首捅穿脖子好。
陆老三如影随形,匕首改刺为划,一道幽蓝的弧光追着我的脖颈而来。
我抓起手边一块较大的碎瓷片,下意识格挡。
“锵!”
刺耳的摩擦声。
瓷片应声而断,匕首的锋利远超想象。
但这一下也让我借力向后滚了几圈,拉开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
我狼狈地爬起来,背靠一艘半沉的古代木船残骸。
陆老三和另外两名死士已经呈三角阵型将我围在中间,他们踩着破碎的瓷器和粘稠的液面,缓缓逼近。
匕首上的蓝光映照着他们冰冷无情的脸。
氿姐的枪声在侧后方响起,试图吸引火力,但那名手臂受伤的死士分毫不为所动,只是死死锁定我。
肉搏。纯粹的、野蛮的肉搏。
我左肩有伤,能力失效,体力在之前对抗守门人时消耗巨大。
对方是三个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职业杀手,虽然也带着伤,但战意和杀戮本能正处巅峰。
没有花哨的招式。
陆老三再次扑上,匕首直扎我的心口。
我侧身,用还能活动的右臂格挡他的手腕,同时膝盖猛地向上顶向他的腹部。
他闷哼一声,身体蜷缩,但匕首却借着这股力道,反手削向我的肋下!
我急忙后撤,脚下却被一块凸起的瓷片绊了一下,身形一晃。
就在这瞬间,另一名死士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我的后腰!
躲不开了!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幽蓝刃尖带来的、穿透衣物的冰冷触感——
“唰!”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
不是枪声。
那名偷袭的死士动作猛地一僵,刺向我的匕首停在半空。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一支漆黑的、尾部带着稳定翼的短弩箭,精准地穿透了他的腕骨,将他的手钉在了身侧一块突起的船板上!
是小哑巴!
不知何时,她竟从船尾溜了下来,隐在阴影里,用手中的弩箭发动了致命一击。
那死士痛得嘶吼,另一只手挥舞匕首砍向弩箭箭杆,试图挣脱。
而正面的陆老三和另一名死士,则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攻势微微一滞。
机会!
我忍着左肩的剧痛,抓起地上一块边缘锋利的、半掌大的碎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向离我最近的、那名手腕被钉住的死士暴露的脖颈!
“噗嗤!”
瓷片深深没入,鲜血狂喷。
那死士眼睛瞪得滚圆,嗬嗬作响,身体软倒。
几乎同时,氿姐的枪声再次响起,这次距离更近,子弹擦着陆老三的耳朵飞过,吓得他猛地缩头。
“退到我这边!”氿姐边喊边快速移动,试图与我形成背靠背的态势。
剩下的陆老三和另一名死士,眼神交换,没有丝毫为同伴复仇的愤怒,只有更加冰冷的决绝。
他们一左一右,再次扑上!
缠斗在破碎的瓷器与粘稠的液面间展开。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和那股恶心的沉香味。
眼前开始出现轻微的眩晕。
这时,我注意到了异常。
陆老三和另一名死士的呼吸声,比我要粗重得多,急促得像是破风箱。
他们的动作,虽然依旧凶狠,但协调性似乎在下降,几次必杀的突刺都因为我狼狈的翻滚而差之毫厘。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皮肤。
在周围磷光和匕首蓝光的映照下,我看到他们裸露的脖颈、手背处,开始浮现出一片片不规则的、青紫色的斑点,像是皮下出血,又像是……尸斑。
氿姐在不远处,一边精准地射击进行压制,一边高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了然:“这里的空气!对普通人有毒!高浓度沼气、重金属挥发物、还有‘沉香’孢子!没有疍家血脉或者特殊抗体,活不过十分钟!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原来如此。
我猛地醒悟。
刚才只顾着搏杀和自身能力的失效,却忽略了这最基本的环境杀机。
陆家死士再强悍,也是血肉之躯,没有我的疍家血脉带来的异常抗性,也没有氿姐可能注射过的特殊抗体。
他们从坠落到搏杀,剧烈运动加速了血液循环和呼吸,毒素入侵的速度远超静止状态。
我脚下踉跄,故意卖了个破绽,向后“狼狈”地跌倒,手撑在一片尖锐的碎瓷上,鲜血直流,但眼神却死死锁定陆老三。
陆老三见我“力竭”,眼中凶光大盛,低吼着扑上来,匕首高举过头顶,就要给我致命一击。
但就在他发力跃起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迟滞。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呛咳般的怪响,高举匕首的手臂,肌肉不明显地痉挛了一下。
另一名死士从侧面刺来的匕首,也因为呼吸的急促而微微偏离了准头。
我等着。
等他们自身血液里的毒素,等这“息壤之海”上方弥漫的死亡空气,等他们自己从内部开始崩坏。
氿姐的枪声变得稀疏,但每一枪都极具威胁,迫使他们无法全力围攻我。
小哑巴隐在暗处,如同耐心的猎人,弩箭箭尖的寒光偶尔闪烁,牵制着他们的注意力。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粗重的喘息中流逝。
陆老三脸上的青紫色斑块,已经蔓延到了脸颊和额头上。
他的眼球布满血丝,眼白部分甚至开始泛黄。
他挥舞匕首的速度越来越慢,准头越来越差,脚步也开始虚浮,踩在粘稠液面上踉踉跄跄。
另一名死士的情况更糟,他捂着自己的喉咙,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气管。
他脸上的青紫已经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淤血块。
陆老三最后一次,用尽全力,将匕首朝我掷了过来。
那匕首软弱无力地划过一道弧线,插在我面前两米远的液面里,幽蓝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他摇晃着,试图站稳,但双腿如同筛糠般颤抖。
他死死瞪着我,肿胀变形的脸上,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不甘、痛苦,以及一丝……终于被死亡恐惧侵袭的茫然。
然后,他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那粘稠的、灰黑色的液态表面上。
跪倒的瞬间,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漏气般的哀鸣。
他的眼球,在眼眶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然后,一点一点地,向外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