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课使把白木听座朝前一推后,堂里没人敢先出声。
第三铃还挂在梁上。
不响。
却像随时能替哪一句太假、太迟、太脏的话,补一记冷声。
“记口继续。”总课使道。
“闻既明记后支。”
“闻简记前支。”
“照使一事,谁再只说半页,我就让第三铃替他说整页。”
这已经不是问。
是逼堂上所有人都明白,今夜这口子一旦开了,谁还想只给边角,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闻既明先抬了头。
“照使那条,前支肯定留过脚簿。”
闻简眼神一沉。
“你凭什么认定。”
“因为后支只碰不见人的条。”闻既明道,“真要把院外人塞进见课名单,最后能让他站住脚的,只能靠前支在点名板和前录脚里补一笔。”
闻照棠一直站在堂外暗半步。
到这时,总课使才朝外看了一眼。
“闻照棠,进来。”
闻照棠一进堂,便先看见闻既明。
脸色当场就冷了。
“闻家后支的人,也配走正堂门?”
闻既明扯了下嘴角。
“若不是你们前支当年把脚页补得太顺,我爹也未必会被拖进后问。”
这两句一碰,堂里那点闻家分支的旧账味便一下翻了上来。
总课使却不理他们互咬,只问闻照棠:
“前支有没有脚簿。”
闻照棠没立刻答。
过了两息,才道:
“有。”
闻简眼神一跳。
“照棠。”
“你爹不敢说的,我来说。”闻照棠看都不看他,“闻家记边名,从来不只记正页。凡是来路不正、名还没站稳的,先补点名板脚,再看能不能移进前录脚。”
“那种簿,不叫正录。”
“叫脚簿。”
总课使问:
“在哪。”
“平时该在录生司第三柜脚板下。”闻照棠道,“可若是碰到不能写本名的外名,旧规矩是不许入柜,只能临藏在点名板底。”
“为什么。”
“因为点名板每日都过眼。”闻照棠答,“藏在那儿,最容易被抹,也最不容易被彻底忘。”
这规矩够脏。
也够像闻家前支会留下来的东西。
“去取。”总课使道。
闻简却先出声:
“堂上若此时动点名板,外头就全知道今夜翻到了前录脚。”
“知道又如何。”陆照微冷声,“怕的是谁?”
闻简咬了咬牙,终究没再拦。
一行人很快到了正堂侧边那块旧点名板前。
白日净名时,三列边名就是在这儿点过的。
如今夜里一看,板脚四角磨痕比别处都重。
像许多年里,总有人来回抬、来回压,压的却未必只是学生的名字。
闻照棠蹲下,二指沿最左脚那道细缝一摸。
“还在。”
他一用力,板脚下立刻弹出一片极薄的白角。
不是整册。
只是一个能让人顺手捏住的纸尖。
沈砚舟先一步夹出来。
那是一册比手掌还窄的灰白薄簿。
簿封无字。
只在右下角压着一个已经快磨没的闻家旧印脚。
翻开第一页,前头全是普通补脚。
哪个新录迟到半刻。
哪个后补少交一页白票。
都不过是些看起来不值钱的边角。
可翻到中段,字忽然换了。
同样是闻家前支的笔。
却刻意写得更轻,更散,像怕整句被谁一眼认全。
其中一行写着:
外照借入。
不书本名。
白角前补。
堂上几个人同时静了一瞬。
因为“照”字真的在前录脚里。
而且不是猜,不是旁证。
是硬硬写在旧脚簿上的一行实字。
再往下,还有两行更短的旁注。
一行:
许手拆半。
一行:
白前顾……川。
最后那个“川”字很清。
前头两字却像被什么东西磨过,只剩断断续续半点黑痕。
闻照棠盯着那行字,眉头越拧越紧。
“许手拆半我懂。”
“白前顾……川是什么?”
闻既明脸色已经不太对了。
“不是白前。”
“是先白前过。”
封问渠抬眼:
“什么意思。”
闻既明盯着那一行,喉结动了一下。
“就是照使还没压白前,先拿另一个名字从白路上过一遍。”
“替他探路。”
这便和问字井那条“……川,先白”真正开始对上了。
有人先白。
有人后压。
照使不是第一个被推回正白的人。
在他前头,还有一只“顾……川”的名字,先替那条白路吃了一遍。
总课使把脚簿从沈砚舟手里接过去,看了很久,才道:
“去叫许临川。”
“为什么是他?”闻照棠问。
“因为‘许手拆半’不是今夜才有。”沈砚舟盯着那半句“顾……川”,“要把这只被拆开的名字接回去,只能先让会认半页的人来看。”
堂外夜风一灌,白角脚簿最底下竟自己又翻起一页。
页脚只剩半个字。
一个更细、更冷的“停”。
这一下,谁都不必再猜得太虚了。
顾……川。
停。
那条“……川,先白”里的人,十有八九不是旁人。
正是他们一路早就见过、却从没往这层旧问上真正压过的那只手:
顾停川。
总课使把那半句“顾……川”看了很久,才把脚簿重新合上。
“堂门今夜不再只认院里的人。”
“他若还想替自己留半张壳,就会来。”
闻照棠听见这话时,肩背都僵了一下。
显然,连他也意识到,顾停川这只一直躲在半页半路之间的手,终于要被人从堂外硬拖回堂前了。
苏逐衡却没有松开那本脚簿,而是伸指点了点页脚那个“停”字。
“这一笔不是顾停川自己补的。”他说。
“你怎么认?”陆照微问。
“顾停川写停字,最后一挑习惯往左斜。”苏逐衡道,“这笔却是往下收,像是常年替人补脚尾的人写的。”
许临川接过去在灯下一照,也皱了眉:“这人手比顾停川稳,年纪该更长。”
总课使眼神沉了沉:“也就是说,顾停川后头还有人替他收尾。”
堂里没人再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笔若真是另一只更老的手补上的,那他们要追的,就不再只是顾停川自己。
闻照棠却在这时忽然伸手,把脚簿又往前翻了半页。
页缝里夹着一粒极细的白砂,砂面上有被指甲压过的半月痕。
许临川一看便道:“这是旧驿口封页砂,不是堂里案灰。”
总课使把那粒砂捻在指尖,声音更沉:“脚簿到堂前之前,还被人摸过一次。”
也就是说,顾停川这名字被翻出来,不是今晚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