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夜里重开时,比午前净名那一场更冷。
第三铃没取。
还挂在梁上。
只是灯少了一半,只照堂中,不照廊下。
像有些话今夜准说到堂前,却未必准让所有人都听全。
总课使还在。
坐的位置却从门槛前,换回了堂中主位旁那张窄案。
案上没有净名册。
只摆着一方白木听座,一卷空白记口纸,以及苏逐衡刚递上去的那两条白条。
……川,先白。
许临……,缓白。
闻既明被带进来时,先看见的就是这两条。
他脚下明显顿了一下。
总课使抬眼。
“你认得。”
不是问。
是先断。
闻既明喉结动了动,还是应了:
“认得一半。”
“哪一半。”
“许临那条。”
总课使没急着往下问,反而先看向苏逐衡。
“闻简到了吗。”
“在外。”
“让他进。”
不多时,闻简果然进堂。
他一进来,先看见的是闻既明。
脸上那点常年算账时才有的平意,当场裂了半寸。
“你怎么会在这儿?”
闻既明看着他,笑意很淡,也很冷。
“我若不在这儿,明早你白楼换页簿上,又要少一页吧。”
闻简眼神一下沉了。
不是心虚先露。
更像被人当堂挑开了某层他本来不想先让人看见的闻家旧褶。
总课使没给他们叔侄叙旧的空子。
“闻既明说,闻照庭与你父亲,当年分着站。”
“你说。”
闻简沉默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闻家旧时不只管录。”
“一支在录生司记边名、补页脚。”
“一支在白楼后边,专碰换页、暂收、后问余条。”
“我父亲站前一支。”
“闻照庭站后一支。”
这就对上了。
难怪闻简这些年一直像知道许多边角,却又总差最后半层。
因为闻家内部本就是拆开的。
前支记得见人的页。
后支碰得是不见人的条。
“你早知道后问?”陆照微问。
“知道名,不知道井。”闻简答,“我只知道闻照庭失过一回手,之后整个人和那支都被从闻家正册里抹掉了。”
“怎么抹的?”
“不记死,不记逐,只记外调未归。”
闻既明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却像笑自己这些年听了太多假账。
“外调未归。”
“这就是闻家给我爹的死法。”
总课使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那方白木听座。
“所以闻照庭未必死。”
堂里一下更静。
闻简抬眼,闻既明也猛地抬头。
只有苏逐衡神色没动,像这层他早就猜到过。
“你凭什么这么说?”陆照微先问。
总课使把那两条白条往前一推。
“……川先白,许临缓白。”
“这是今夜从问字井翻出来的。”
“若闻照庭真只是旧暂收手,手里握过这种条的人,一旦无用,通常会被记死。”
“可闻家给他的不是‘已死’,而是‘外调未归’。”
“这不叫结案。”
“这叫人还在路上,只是不准回来。”
沈砚舟盯着那两条白条,忽然问:
“那照字那条呢。”
总课使目光终于转向他。
“你果然还留了一条。”
“对。”
“写的什么。”
沈砚舟没有立刻递。
只道:
“……照,禁白。”
闻简听见“禁白”二字时,手指极轻地抽了一下。
闻既明脸色则更白了半层。
“原来真还有这一条。”他低声道。
“你知道?”沈砚舟问。
闻既明盯着堂案,像在看很多年前根本不属于他、却又一直压在他头上的一笔旧账。
“我小时候听我爹醉过一次。”
“他说,问字井最脏的一回,不是把谁收进暂问。”
“是明明写了禁白,最后却还是有人从总课府那边拿了白灰下来,硬把那人压进了正白里。”
封问渠道:
“所以沈青衡后来才会被盯。”
“对。”闻既明道,“因为他看见了那次先问、先证、先白的顺序全反了。”
堂上没人再说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院里藏黑了。
是总课府那边,至少曾有一只手,亲自来把“禁白”的人压白。
“那人是谁。”总课使终于问。
闻既明抬头。
这一回,他先看的却不是总课使。
而是闻简。
“你爹当年站前支,总记边名。”他低声道,“他没和你说过,那年最后送到前录去补页脚的‘照字名’,其实不是院里学生?”
闻简眼神陡沉。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闻既明一字一字道,“那条禁白的照字名,原本不在院册里。”
“是从院外,被人临时写进见课名单的。”
这一下,连陆照微都真正变了脸色。
院外人。
却进了巡星符院的见课名单。
还被问字井明确写过“禁白”。
最后却又被总课府硬压进正白。
这已经不只是学生名册的问题。
更像某种身份、某层来路,被一整套课路联手洗白了。
“是军府的人?”陆照微声音极低。
闻既明摇头。
“我不知道他后来被写成什么。”
“我只知道,我爹给他留的临记称,不是名字。”
“是什么?”沈砚舟问。
闻既明喉咙发紧,像那两个字到现在说出来,都还会招来别的口。
半晌,他才吐出来:
“照使。”
堂上空气几乎当场冷透。
不是照字名。
是照使。
这说明那人名字里未必真有“照”。
问字井那条“……照,禁白”,记的甚至可能不是名,而是值称。
一个来自院外、当年被硬塞进见课名单、又被总课府亲手压白的“照使”。
总课使听到这两个字后,第一次真正皱了眉。
比白令退半页时更重。
比听见沈青衡旁听见课时更重。
苏逐衡也终于不再像一张收平的白纸。
他看向总课使,低声道:
“若真是照使,这条线就不只在巡星符院里了。”
总课使沉默片刻,才把白木听座朝前推了一寸。
“继续记口。”
“今夜堂不封。”
“把闻家前后两支、许手半页、照使禁白,全部分开记。”
说到这儿,他抬眼看向沈砚舟。
“你想翻的人,不在这一院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