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问字井上来时,夜已经彻底压实。
断铃场四周却比来时亮了些。
不是巡灯多。
是北廊和正堂那边同时起了两排很窄的白灯,像专门给人留路,又像把每一步退路都提前照给你看。
“他早知道我们会找到井。”封问渠道。
“不一定早知道。”沈砚舟把袖里的三条白条压平,“更像有人一翻到先白匣,井口那层灰就先替他报了。”
这更像苏逐衡会用的法子。
不盯人。
盯口。
口一响,人自然得出来。
断铃场北廊口果然有人等着。
不是总课使。
是苏逐衡。
他身边没带白衣记手,只带了那枚小审铃。
看见四人出来,第一眼先看的也不是闻既明。
而是沈砚舟袖口。
准确说,是袖里那几条从问字井刚带出来、还没彻底压平的白条。
“翻得比我想得快。”苏逐衡道。
“你让人守井口,就是为了说这句?”陆照微冷声。
“不是守。”苏逐衡答得很平,“是总课使知道,后印房今晚既然开,问字井多半也会跟着吐口。”
“所以让我在堂外等。”
这说明他们今夜的所有动作,未必尽在掌中。
却也没真正跳出上头那两只手的视线。
“闻既明我要带走。”苏逐衡看向那闻姓青年。
闻既明浑身一绷。
比方才被按在地上时还紧。
“不行。”沈砚舟先开口。
“理由。”
“他现在是后问线唯一会说整话的活口。”
“所以更该先带去堂上记。”苏逐衡道。
“堂上记完,再死?”陆照微盯着他。
苏逐衡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已经见过总课使怎么退白令半页。”
“若他真想杀人灭口,不必等到现在。”
这话有理。
可有理,不等于能信。
沈砚舟把那三条白条抽出来两条,扣在掌心,只留第三条“……照,禁白”不露全。
“你先说,带他去堂上做什么。”
苏逐衡目光终于落在那截没露全的白条上。
“做两件事。”
“第一,给他记今夜自承之口,免得明早白楼里少人、少簿、少口,又全推成死页。”
“第二,”他停了一息,“借你们手里那条禁白,去问总课使愿不愿意把这半页再往后翻。”
封问渠听到这里,眼神才真正起了点异色。
“你要拿‘禁白’去碰总课使?”
“不然呢?”苏逐衡道,“后问、后印、换页、暂收、许手、闻手,翻到这一步,难道还想一直躲在井底和抄房里自己猜?”
这人一旦把话说直,总是让人挑不出太多空。
因为他们现在手里有页,有条,有人。
却还没有一道能让总课使正面承担的堂上硬口。
“我只给一半。”沈砚舟道。
苏逐衡看他。
“哪一半?”
沈砚舟把第一条和第二条递出去。
……川,先白。
许临……,缓白。
第三条他没给。
“照字那条先留。”他说。
“为什么。”苏逐衡问。
“因为你来得太快。”
“你们上头也知道得太快。”
“我要先看看,你们到底是真想翻,还是只想把手里多出来的这几张旧条,再换一种说法压回去。”
这已经近乎当面试总课府的底了。
陆照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拦。
因为这口试探,值。
苏逐衡也没怒。
他只是把那两条白条接过去,看了很久。
“你现在比堂前更会留半页了。”
“跟你学的。”沈砚舟道。
苏逐衡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闻既明我仍要带走。”
“不行。”这回是闻既明自己先出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闻既明脸色很白,声音却比前头更直:
“我若进堂,活不到明早。”
苏逐衡问:“谁杀你?”
闻既明盯着他,像在赌这一句该不该落。
半晌,他才吐出一句:
“不是白楼。”
“是闻家。”
这比说“白楼要灭口”更麻烦。
因为它直接把问题从院里某个换页手,拽成了闻家内部整条旧线可能都沾着后问。
苏逐衡这次终于不再平静得像张白纸。
他沉默片刻,才道:
“那你更得进堂。”
“为什么?”
“因为你若真怕的不是白楼,而是闻家,那就说明总课府这些年也没看全你们这条线。”苏逐衡把两条白条收入袖中,“堂上记口,至少能让闻家今晚不敢明着抢人。”
这是一种更高层的借势。
闻既明显然也听懂了。
可他还是在迟疑。
封问渠忽然开口:
“去。”
闻既明猛地看向他。
“你父亲当年若真是后问暂收,他最怕的不是你今晚被谁带走。”封问渠道,“他最怕的是你这条线,永远只活在换页簿和抄房暗槽里,连堂前都到不了。”
这话像刀。
可也像钥匙。
闻既明眼里的那点死撑,终于第一次真裂了一下。
他低下头,嗓子发哑:
“那就去堂。”
“但我有个条件。”
“说。”
“问我名字之前,先把闻简叫来。”
“为什么是闻简?”陆照微问。
闻既明抬起头,脸上那点白在灯下更明显了。
“因为后问线里,闻家从来不是一支。”
“而我父亲闻照庭,和闻简他爹……当年是分着站的。”
闻简脸色并不好看,却还是点了头。
到这一步,谁都知道这不是给闻既明一个体面,而是要让两支闻家旧线当着正堂的灯,一起把后问这层旧口认出来。
苏逐衡只扫了他们一眼,便转身往堂前走。
他没再催。
因为真正难的已经不是“借不借人”,而是把人借过去以后,还有没有谁敢在堂上让他把名字说全。
闻简跟在后头,步子很稳,可袖里的手却明显攥着。廊灯从他指缝边擦过去,照出一层很薄的汗亮。
闻既明则靠着墙慢慢喘了一口气,像把最难吐出来的那半句终于吐了。可他眼里那点紧绷并没散,因为他知道,闻简一到,闻家两条旧线便再也没有谁能单独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