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字井真没水。
井口往下两丈,四壁全是干的。
只是井壁上钉满了细窄木条,每一条都像后来人临时添上去的脚撑。
往下看,黑得不深。
却沉。
像有很多没被问完的话,一层层积在底下。
“我先下。”闻既明道。
陆照微冷笑:
“你倒像回自己家。”
“我小时候真下过。”闻既明答,“不然刚才那两道空格门,你以为谁都认得路?”
这句没法反驳。
他第一个踩下木条。
右腕受伤,动作却仍熟。
显然这口井他不是第一次来。
沈砚舟跟在后头,左手一碰井壁,便摸到一层极淡的磨痕。
不是年久自然磨出来的。
更像很多人下井时,都下意识把掌心贴在同一处,像在等井先认手。
井底比想象中小。
正中一张矮石案。
案上没有灯。
只放着三只窄匣。
匣盖上分别刻着三个字:
先见。
先证。
先白。
封问渠一落地便直接看向第三只匣。
脸色明显更沉。
“先白也在这儿。”
“这口先白记什么?”陆照微问。
“意思是后问不是只问‘谁不该白’。”封问渠道,“它还留一匣专门记,那些明明不该先白、最后却被硬压回去的人。”
这几乎已经把问题摆到明面上了。
沈青衡危险,不只是因为自己没进白。
更因为他可能看见过“先白匣”里那个人,明明该被后问留住,却被上头强行压回正白。
闻既明没先去碰匣。
而是走到石案后头,摸出一截极薄的问条槽。
槽里卡着几条已经发脆的细纸。
他抽出第一条。
纸上只三问:
谁先见。
谁可证。
谁先白。
陆照微看完,半晌没说话。
因为这三问几乎把他们一路追来的整个旧案,都浓成了最冷的三句。
谁先见,决定谁最早碰到真东西。
谁可证,决定谁配活着留在纸上。
谁先白,决定谁被过早地压回规矩里,往后再没人能轻易翻出来。
“问完之后,答案记哪。”沈砚舟问。
闻既明把问条翻过来。
背面有三格极小的落痕。
不是名字。
是符号。
一点、两横、空框。
“一点是已见。”
“两横是可证待收。”
“空框……”闻既明顿了顿,“是先白存疑。”
封问渠听到这四字,目光立刻扫向第三匣。
“开先白匣。”
闻既明没动。
“开了,今夜就真回不了头了。”
“你以为你现在回得去?”陆照微冷声。
闻既明扯了下嘴角,终究还是把匣盖掀开。
匣里没有整页。
只有七条极窄的白条。
每条都只剩前半截。
像后半截名字,全被人故意裁掉了。
第一条:
……川,先白。
第二条:
许临……,缓白。
第三条:
……照,禁白。
第四条往后,全是空白。
不是没写。
是被洗过。
洗得连旧压痕都只剩下一点。
井底一下静得发冷。
“川。”陆照微先盯住第一条。
“是陆行川?”沈砚舟问。
“不对。”封问渠立刻摇头,“陆行川是复验外值,那时不在课里旁听。”
“那还能是谁?”陆照微声音更低了。
“照字那条更危险。”闻既明轻声道,“禁白。”
“不是缓,不是待问,是禁白。”
这说明那个人在当年的后问里,不只是“不该先白”。
而是明确被写过:不能白。
可若后来沈青衡因为看见这条线被追着改位,就说明这张“禁白”未必真的禁住了。
也许正相反。
那个人最后还是被强白了。
“你父亲说过这个照字是谁吗?”沈砚舟问。
闻既明摇头。
“他只说过一句:照字一白,后问就脏了。”
封问渠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后来他们才要换页、裁名、拆后印。”
“因为一旦有人翻回问字井,就能看出当年白错了人。”
陆照微把第三条白条捏起来,对着井壁那点残灰看了许久。
条上除了“照”字后半截,最边角还有极细的一撇。
像一个被裁掉的偏旁尾。
“不是陆家的‘照微’这一支写法。”她忽然道。
“更像……名字第二字是‘照’,前头另有一字。”
这至少先去掉了一层太直白的推断。
可也把范围一下拉大了。
不是陆照微父亲那条明线。
而是另一条他们还没完整碰到的旧人线。
沈砚舟正要再翻第二匣,井口上方忽然落下一点极淡的白灰。
不是自然掉的。
像有人在井边,先用脚尖试了一下口沿。
四个人同时抬头。
上头看不见人。
却有一道极轻的声音顺井壁滑下来:
“苏使说,井里的人若翻到先白匣,便不用再躲了。”
闻既明脸色一下白了。
“他怎么会知道……”
陆照微已经将白条收入袖里,抬头冷声问:
“苏逐衡还是总课使?”
上头那人没答。
只又丢下一句话:
“堂上等人。”
“尤其是你们手里那条‘禁白’。”
陆照微把那条“禁白”先压进里袖,连折痕都顺手抹平了。
若上头真有人等着搜身,她至少不能先让这条最要紧的井底余口,被人一眼从她手里认走。
闻既明则已经去试井壁侧面那排更旧的木钉。
显然,他不打算再沿原路上去。
封问渠看了那排木钉一眼,便知道闻既明不是第一次走这条侧路。
“第三颗别踩。”闻既明低声道,“下面钉着响片。”
沈砚舟脚下一顿,立刻换去第四颗。
果然,鞋底刚落稳,井壁里侧只传出一声闷木响,轻得几乎要被众人的呼吸盖过去。
陆照微抬头盯着井口:“响片装在侧壁,不是防外人下井,是防井里的人往上爬。”
一句话,把几个人心口都压沉了。
闻既明没辩,只先抓着旧绳翻上窄台,回身压低声音:“上去以后左拐,不要见灯。后问房背墙外有道废水沟,翻两块石,就能避过堂前那条白廊。”
“你连背墙都认?”封问渠道。
闻既明沉了沉,才道:“因为当年第一道写着‘照’字的半条口,就是从那面背墙外递进井里的。”
沈砚舟顺着木钉往上攀时,掌心被潮气和旧锈磨得发疼。他忽然明白,这口井底藏着的,不止是旧匣和禁白,还有一整条这些年一直没彻底断掉的后问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