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铃场北墙后的灰槽,比后梯那道夹缝还窄。
人走进去,肩背两侧几乎都贴着冷墙。
墙里埋着旧灰,脚底则是发空的薄板。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一串没被问完的话上。
闻既明走前头。
没再挣。
只是右腕一直垂着,走路时偶尔会轻轻抽一下。
陆照微没给他松绑。
只把困人的纸带从后扣改成了前缚,让他能自己抬手认路,却跑不快。
“两道空格门。”封问渠低声道,“我从没听院里谁提过。”
“你没听过的还多。”闻既明没回头,“白课是堂上的,后问是堂后的。你们前头续得再像样,也只是让人先学会不记证。”
“真把名字往里拆、往后悬的,是问条。”
这话一出,连陆照微都没立刻接。
因为他们一路追到现在,确实更多看见的是删笔、换白、空名、后印。
若闻既明所言不虚,那些还只是把一口位压住的前半层。
真正决定一个名字以后是留半页、藏灰页,还是直接空裁掉的,反而在更后头。
第一道空格门很快到了。
没有门板。
只一圈灰框,像墙里先空出一个人形。
闻既明抬起被缚的手,食指中指并拢,轻轻往框右下角一点。
灰框里立刻浮出一行极淡的小字:
先问后入。
封问渠看见这四字,呼吸都沉了半拍。
“原来后问一直留在这儿。”
“你当年没进过,自然看不见。”闻既明道。
“谁能进?”沈砚舟问。
“见课后,名字没法立刻压白的人。”闻既明顿了顿,又补一句,“以及替他们做暂收的人。”
沈砚舟袖里的手指轻轻一缩。
“你父亲是后问暂收。”
“那他做的,不是问人,是收人。”
闻既明脚步终于停了一下。
“对。”
“问字井先问。”
“问完以后,若白楼不肯立压,名字就会先交给暂收手。”
“暂收的人,把他藏在哪?”陆照微问。
“不一定藏人。”闻既明低声道,“有时候藏的是页,有时候藏的是后印底模,有时候藏的是一句不能进白的话。”
这比单纯藏活口更可怕。
因为说明“后问暂收”不只是一条人命线。
它还负责把那些不适合出现在正册里的东西,先从现行课路里抽走。
第二道空格门在更深处。
这一次灰框更小。
闻既明还没碰,框里竟先自己起了一点灰。
像已经知道,有一片写着“后问”的纸角正在靠近。
沈砚舟把那片纸角递过去。
闻既明没接。
反而侧开身,让他自己往上按。
纸角一贴,灰框里那行字立刻全亮:
先问谁不白。
陆照微盯着那五字,眼神陡冷。
“所以你刚才那句是真的。”
“后问先问的,不是谁有罪。”
“是先问,谁不该白。”
闻既明笑了笑。
可这次那笑意里没讥诮,只剩一点疲惫。
“白楼喜欢把人压回去。”
“后问要做的,却是把有些人先拎出来,问清楚为什么不能压。”
“有些人问完,仍旧回白。”
“有些人问完,进暂收。”
“还有些人问完以后,连死册上都不准写全名。”
封问渠缓缓道:
“沈青衡是哪一种。”
“第三种。”闻既明答。
这答案比任何推测都更狠。
不是没问。
也不是问过就放。
而是问完之后,连正常死活都不准落册。
“为什么?”沈砚舟声音不高,却压得发硬。
“因为他不是只看见了课。”闻既明道,“他还看见了谁不该白,却偏偏被压白。”
这句一出,三个人都明白了。
沈青衡之所以危险,不只是因为自己没被压回去。
更因为他看见过别人被错压。
而那个人,才可能是白楼和总课府一起不愿再让人翻出来的旧口。
“许临那行、照字那行,都在这儿问过?”陆照微追问。
“我没见过正页。”闻既明道,“只见过换边时漏出来的一截。”
“可我知道一件事。”
“说。”
“那一轮后问,不只三个人。”
“至少四个。”
“第四个叫什么?”
闻既明摇头。
“不知道。”
“我只听我爹醉过一次,说过一句。”
“什么话?”
闻既明停在井口前,没有立刻下去。
只盯着脚边那块被灰埋了大半的旧石圈,低低道:
“他说,那年最不该白的,不是沈青衡。”
“也不是许家的那只手。”
“是那个名字里带‘照’的人。”
井口底下当时便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回响。
不像回声。
更像很多年没人再提过这件事,如今终于有人把“照”字重新送回了问字井边。
“照”字既然被重新送回井边,他们之后要追的便不止是谁问过,而是谁问完之后还被整套白课秩序合力抹掉了能回来的那条路。
井里那声回响散尽后,四周反而更静了。
闻既明盯着井圈上的旧灰,像连自己都在回想父亲当年说这句醉话时,究竟是怕,还是悔。
陆照微却已经把灯往井里又压低了一寸。
“先下去。”
“井口会回话,井底才会留证。”
沈砚舟没有反驳,只先去摸井圈内沿那层被人常年磨亮的旧石。
陆照微也没再说别的,直接把灯芯挑长了一点。两个人都已经明白,接下来这一步,得用手和眼下去认,不能再只靠井边这几句旧话兜圈。
闻既明见他们真要下井,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补了一句:“井壁左边第三段别碰。那一截旧石松,下面以前压过回问签。”
“你下过?”沈砚舟问。
闻既明没正答,只避开他的目光:“我替人守过井口。”
这一句比前头那几句醉话都更有分量。因为只有真在井边守过的人,才会知道哪一段石松,哪一段会压签。
陆照微先把灯递给沈砚舟,自己则俯身去试井壁左侧那段旧石。她指尖才刚压上去,石后果然传出一声很轻的空响,像里头不是实砖,而是留了一指来宽的夹层。
“不是自然松。”她低声道,“有人故意留口。”
闻既明脸色更白了点,却还是点头:“以前井里递不出整张问签时,就会把回问纸折成三叠,先压在这种石后。”
沈砚舟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闻既明为什么一直不肯让他们只站在井口问。因为这地方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回声,而是这些被人多年反复藏、反复取的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