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抄房里一时只剩风声和人喘气。
闻既明被压在地上,右腕还在轻轻发抖。
不是装。
那枚缺边灰印底模打得很准,正敲在他翻页最要紧的那节骨上。
陆照微膝盖顶着他后背,没松半分。
“你父亲是后问暂收。”她冷声道,“你又是什么?”
闻既明侧着脸,笑得却还是硬。
“我是换页手。”
“只是换页?”
“不然呢。”他喘了一口气,“你们今夜看见的,不就是这个。”
这人到了这一步,还在选能说的说。
沈砚舟没先拆他话,只把那张写着“后问暂收:闻照庭”的旧页翻过来。
页背有折。
折得很规矩。
不是随手收进袖里的那种折法。
更像先前常有人拿着它,比照别的册页、别的格位,一遍遍确认该不该换。
“你今晚要换的,不是后印房正页。”沈砚舟道。
“是这张旧补记。”
闻既明眼神终于轻轻变了一下。
只是很快又收住。
“一张旧补记而已,值当你们半夜追人?”
“值不值,不是你说。”封问渠盯着他,“是你今夜自己跑得太快。”
闻既明这才真正看向封问渠。
领口被扯开后,他脖颈右侧露出一小截极淡的灰线。
不是伤。
更像某种旧问条长年贴过之后,留下的压痕。
封问渠看见那道痕时,眉头立刻锁住。
“你被问过。”
这不是疑问。
是断语。
闻既明没答。
可陆照微手上力道一沉,他呼吸立刻乱了半拍。
“什么时候?”封问渠追问。
“小时候。”闻既明终于开口,嗓子发哑,“我爹死前。”
死前。
三个人心里都同时记住了这两个字。
闻照庭至少在闻既明口中,是死了。
可死法、死在何处、死前还握着哪一层后问旧口,都还没落地。
“你今晚回白楼,是想替谁换?”沈砚舟问。
“不是替谁。”闻既明道,“是替我自己活。”
这句倒像真话。
因为他眼下这个处境,若不是白楼里还有一层更重的东西压着,没必要这么急着半夜跑来抹页。
“把他拎起来。”陆照微道。
封问渠没动。
“这里不能久留。”
“抄房、后梯、换页簿,今夜已经够响了。再过一刻,白楼那边若发现换页手没回,来的就不是一个人。”
闻既明却忽然冷笑了一下。
“你们真要带我回白楼?”
“怎么?”
“我若回白楼,活不过一盏茶。”
这话说得太直,也太笃定。
陆照微盯着他:
“你在吓谁?”
“吓你们。”闻既明撑着气笑,“也吓我自己。”
“白楼里盯换页的人,不只一只手。”
“我今夜没把该换的换掉,回去就是死页一张。”
沈砚舟看着他,忽然问:
“那你不回白楼,要去哪。”
闻既明沉默了一息。
像在算这句话该不该说。
外头风更紧了些。
旧抄房半烂的木板拍了一下墙。
像给他提了醒。
“问字井。”他终于吐出三个字。
封问渠脸色当场变了。
“院里还有问字井?”
“你不知道?”闻既明看向他时,那点笑意终于有了点真讥诮,“看来你当年能续课,确实只续到前半层。”
封问渠没被这句激到,只更冷地问:
“井在哪。”
闻既明却闭嘴了。
陆照微抬手就要拧他右腕,沈砚舟却先拦了一下。
“等等。”
“你又心软?”陆照微皱眉。
“不是。”
沈砚舟把那片“后问”纸角贴到闻既明颈侧那道灰痕上。
纸一碰,闻既明整个人都明显绷了一下。
不是疼。
是那两个字像认到了旧问痕,先沿着他脖颈那道旧压线慢慢起了一层极淡的灰。
灰不成句。
只朝北偏。
正和刚才纸角指向旧抄房的路,一样。
闻既明这回连装都装不住了。
“你这纸从哪来的?”
“后印房。”沈砚舟道,“你若还想换页,那就把井路说全。”
闻既明盯着那片纸角看了很久。
终于像认命似的吐了口气。
“不回白楼。”
“不走正廊。”
“从断铃场北墙后那条灰槽进去,过两道空格门,底下有一口干井。”
“井里不见水,只见问条。”
“我爹当年最后一夜,就是从那口井里出来的。”
陆照微问:
“出来以后呢?”
闻既明声音更低了。
“出来以后,他就不再算白楼的人。”
“也不再算闻家的人。”
“他被写进了‘后问暂收’。”
这比单纯死了更麻烦。
因为“暂收”两个字说明闻照庭不是干净断掉。
他是被人有意悬起来,既不放活,也不放死。
“走。”沈砚舟道。
“去哪?”封问渠问。
“问字井。”
闻既明却忽然补了一句:
“你们真要去,就别把我绑着拖。”
“为什么?”
“因为井口认痕。”
“我若像犯人一样被押过去,它会先闭。”
陆照微冷笑一声。
“你现在倒讲究起井的脸面了。”
“不是井讲脸面。”闻既明抬起眼,脸上那点装出来的硬终于淡了点,“是问字井只认还没被正式回白的人。”
“你们今夜若进得去,最好先看清楚。”
“后问先问的,从来不是谁有罪。”
“它先问的,是谁不该白。”
沈砚舟听完“谁不该白”这句,下意识看了陆照微一眼。
闻既明却像看穿了他这一眼,低声补了一句:
“别只盯她。”
“后问里带‘照’的,不一定只是一只名字。”
这句话不算答案,却足够把井口边那点刚收窄的路,再往更深处拧开半寸。
闻既明说完后,眼神却比先前更灰了些。像他自己也知道,这一补,不只是把闻照庭那条线往前推了半步,也把闻家另一些原本还能装作没被碰到的旧口,一并拖进了灯下。
陆照微没再逼他,只把井边那盏灯重新提稳,像已经决定下一句不该继续在井口问。
井沿上的雾气被灯火一逼,慢慢往下沉去。闻既明望着那层雾,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像连他自己都清楚,井底等着他们认出来的,多半不止父亲留下的一口醉话。
封问渠也顺着那层往下沉的雾看了一眼,忽然把原本搭在井沿的手收了回来。井里若真留过后问签、回白签这类东西,谁先把手伸得太深,谁就容易先把自己在井口的痕迹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