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钩箱分钩之后,往第九井去的是正轨。
往右偏出去那道更浅的钩影,却比正轨更难追。
因为它短。
短得像故意只让知情的人知道:箱子在半路会停一次,边也在半路会先过一次手。过完这只手,真边、假边、描槽纸、收边单,才会继续各自按最合适的次序往井前送。
白舟若想真正咬到“补手”那层,仅靠盯正箱不够。
得追半路验边这只手。
韩折当晚便带人沿着旧轨外侧去摸那道浅钩转向。
这不是容易活。
因为正轨还能顺吊架、顺旧柱、顺锈痕去看,浅钩那条却像很多年前就有人故意拿同色旧铁和死灰做过遮。平时谁从下头抬眼,也只会当那是一截废掉的小检修轨,绝不会想到每月初三夜里,那上头还会偷偷停一只验边副钩。
罗三最先在第四处转角停下。
不是因为看见了轨,而是因为闻到了一点极淡的蜡灰味。
和黑箱皮屑上一样。
他抬手摸上墙边一块常年挂着“废风勿近”小牌的旧铁片,指腹一压,铁片背后竟露出一道只有一掌宽的窄槽。槽里不见箱,却残着几粒很新的冷蜡渣,以及一小片被人捏皱了又匆匆塞回去的薄纸边。
韩折把那纸边抽出来,借灯一照,只见上头只剩半行字:
`……左边验……`
再往下,是一枚极浅的圈记。
那圈不是字,也不是印,更像谁做验时习惯在“已过手”的那一栏边上轻轻圈一道,方便下一只手一眼知道:这东西不是刚从白舟上来,而是已经过了半路验边口。
“这地方不是临时停的。”韩折低声道。
“是。”罗三点头,“而且停得很熟。连废风牌都给你挂好了。”
所谓废风勿近,平日是拿来挡闲杂人靠近旧轨的。可若把它挂在验边副钩前头,反而刚好替那只手省了大事。谁会想到,一块看着最像“别靠近,有危险”的旧牌,后头藏的不是废风,而是第九井最值钱的一道半路验边口。
这时,一直跟在后头的老葛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这牌我认得。”
韩折回头看他。
“哪认得?”
“三年前我补过一次。”老葛脸色难看得很,“当时有人说这块旧牌松了,夜里风大,怕吹下来砸人。我还嫌活小钱少,不想接。后来是你们北侧那边一个平时最老实的吊架工来找我,说就拧两只旧螺,不耽误事。”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像被噎住了。
因为谁都明白,他当年补的哪里是什么废风牌,分明是替人把这只验边口又加固了一次。
韩折却没怪他。
白舟这些年这种事太多了。很多人不是主动同流,只是在根本看不见整条路的时候,被人塞来一截看着无害的小活。拧两只螺、补一块牌、挂一截绳、换一只旧钩,日子一长,整条暗轨便在无数这种“不算什么”的小活里被人一点点养熟。
他伸手把那块废风牌整个拆下来,翻到背面,果然在木锈层下摸到两道极小的刻痕。
一道短横。
一道偏右的半圈。
罗三只看一眼便道:
“验过左边。”
“这地方常用来先过左边。”
韩折听完,心里那股火反而更静了。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终于摸到了第九井最关键、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一只手中转:白舟上来的边,不是直进井,而是先在这条半路副钩上被某人认过、圈过、记过,再决定到底送去补手,还是退回继续找。
若他们能在下一回这地方再抓到谁来圈“左边验过”,那抓到的便不只是跑腿,而是直接管验边、敢决定“这块边够不够拿去压人”的那只手。
韩折把纸边折起,塞进怀里。
“明晚黑钩箱走第二段前,这里也得有人守。”
罗三低声道:
“而且得是见过真边、假边、描槽纸的人。否则就算那手现身,也未必一眼认得他在验什么。”
韩折点头。
这活不能再只靠蛮劲了。
第九井这条暗路越往里,越不像单纯的抓人卖命,反而更像一群熟工在做一件很讲究次序和手感的脏活。谁不懂那一点“边到底差在哪儿、圈为什么圈在左下、描槽纸什么时候该比对”,便算把人抓到,很多最值钱的话也照样听不懂。
可也正因为如此,白舟反而离那只真正“验边”的手越来越近了。
因为越往里,能装外行的人就越少。
韩折把那块废风牌重新翻到正面,指腹在“勿近”两个字上缓缓抹了一下。
字早被潮和灰吃得差不多了,可牌背新刻的圈痕、槽里的冷蜡渣、还有那片只露半行的`左边验`,却比任何完整标记都更像证。据理说,真正高明的暗路不该留下这么多边角。可第九井偏偏还是留下了,说明他们这些年不是完全不怕被人追,而是太相信白舟不敢真往这条半路副钩上摸。
韩折把牌子递回老葛手里。
“明晚你还来这儿。”
老葛一愣:“我?”
“对。”韩折道,“这块牌你补过,螺口你认得,若有人半夜再来动它,你比我们谁都更早看得出来哪一颗是新拧的、哪一颗是旧松的。”
老葛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闷闷点头。
韩折没再劝。
白舟这些年很多人不是不想站出来,是总觉得自己碰的不过一只螺、一块牌、一段绳,算不上什么。可一旦连这点“不算什么”的小活都被证明是第九井半路验边口的一部分,人便很难再把自己从这条暗轨里摘干净。
罗三看着他,忽然低声道:
“这回不是叫你背锅。”
“是叫你别再替他们把锅拧紧。”
老葛听完,手指在废风牌背后那两道新旧不一的刻痕上来回抹了两下,最后才很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