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滨海小城。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巷弄间晾晒的衣物。林凡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穿过几条青石板路，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小院。院墙斑驳，墙头的瓦楞草在风中轻摇，一切似乎都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致，却又仿佛沉淀了更多的时光。
院子里，苏婉正背对着院门，蹲在一只竹簸箕前，细心地翻动着里面晾晒的菜脯。阳光从葡萄藤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他熟悉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格子衫，身形比一年前显得单薄了不少，背影在光影里透出一种安静的、却让林凡心头一紧的消瘦。
他脚步很轻，几乎不闻声息。可就在他一只脚踏进院门的刹那，苏婉翻动菜脯的手指微微一顿，仿佛心有所感，缓缓地、有些迟疑地回过头来。
目光相接的瞬间，苏婉整个人都愣住了。手中的竹耙“哐当”一声掉在簸箕边上，她也浑然不觉。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里面先是盈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像是被什么骤然击中，迅速蒙上了一层晃动的水光。
她呆呆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从梦里、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林凡的心，就在她这呆滞的目光里，猛地一沉，继而揪痛起来。这一年来在秘境中刀口舔血、与天争命都不曾动摇的心境，此刻竟因为她一个简单的回眸，乱得一塌糊涂。那股沉甸甸的愧疚，如同潮水，无声地将他淹没。
他快步上前，还未开口——
苏婉的眼泪便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她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地、死死地箍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在胸腔里震动。
林凡僵了一瞬，随即回抱住她，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他下巴抵着她单薄的肩头，感受着她真实的体温和颤抖，千言万语的歉意，最终都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和一下下轻柔的、安抚意味的拍抚。
“对不起……”他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可这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苏婉埋在他胸前的头摇了摇，把眼泪蹭在他的衣襟上，依旧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怎么安慰都不管用。她的眼泪像是攒了一年的雨季，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止不住，也哄不好。
林凡不再说话，只是弯腰，一手揽过她的腿弯，一手托着她的背，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苏婉顺从地窝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泪依旧无声地淌着。
他抱着她，穿过洒满阳光和菜脯清香的院子，走进屋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面的海风和阳光都隔绝开来。
不多时，屋内便传出了压抑的啜泣声，渐渐转为某种更柔软、更旖旎的声响，伴随着低低的、带着哭腔的呢喃，和男人低沉而温柔的安抚。靡靡之音，在午后的静谧里氤氲开来，冲散了一年的分离与等待，也冲散了林凡心头那沉甸甸的愧疚与疲惫。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院中的菜脯静静散发着咸香，一切都安宁而真实。
林凡知道，他回家了。而有些伤口，需要用体温来弥合，用时间，和爱意，来慢慢治愈。这一刻，什么秘境，什么神禽白虎，什么星核龙晶，都远不如怀中这个消瘦而真实的女子来得重要。
他回来了，再不离开。至少，此刻如此。
事毕，屋内重归宁静，只剩下午后暖融融的光斑在窗帘上缓缓移动。林凡轻轻抽回手臂，苏婉却像有所感应般，指尖下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衣角，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渍，却已透出几分依赖的执拗。
“我去给你做顿饭。”林凡低声道，指腹拂过她微湿的眼角，“一年多了，馋家里的味道了。”
这一年来，他吞过凶兽的血肉，炼化过冰冷的晶核，靠的是修行者的本能苟活，却唯独缺了那口人间烟火气。他想吃一碗苏婉煮的热汤面，想闻一闻厨房里米粥沸腾的香气，想用最平凡的滋味，把这一年的疏离与血腥，都踏踏实实地压回肚子里去。
可苏婉听了，却摇了摇头。她没说话，只是手上微微用力，将他重新拉回榻上，整个人便如藤蔓依树般贴了上来，脸颊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带着一种久别重逢后、不肯再松手的眷恋。
那眼神水汪汪的，像是有话要说，却又只化作了无声的动作。她把头埋得更深，手臂环过他的腰，指尖在他背上轻轻划过，带着点嗔，带着点怨，更带着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思念。
林凡身形一顿，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是不想吃他做的饭，她只是……还想再多抱一会儿。想把这一年空缺的时光，都补回来。比起胃里的空虚，她更怕心里刚捂热的这个人，一转身又不见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林凡心头那点愧疚又翻涌上来，随即化作一声无奈又宠溺的轻笑。他反手将她搂紧，拉过薄被盖在两人身上，低笑道：“好，不做饭了。”
窗外，日影西斜，海风拂过院里的葡萄藤，沙沙作响。院中簸箕里的菜脯静静晒着太阳，厨房冷清，锅灶未动。
这一顿饭，终究是误了时辰。
但榻上相拥的两人，却谁也没有再提饥饿之事。苏婉枕着他手臂，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像是终于确定了这不是梦，唇角渐渐弯起一抹安心的弧度。而林凡闭目养神，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热与安宁，只觉得这一整年的秘境杀伐、龙血拼杀，换不来此刻这一寸光阴的踏实。
罢了。
今天，便只做凡人。
不去想星核，不去想神禽，不去想那远在秘境之巅的因果。
就让炊烟歇一日，让锅灶冷一回。
有她在怀里，便是最好的饱足。
直到日头偏西，暮色渐染窗纸，屋内才又传来几声压低的笑语，和衣料摩挲的细响。这一顿“误了”的饭，误得心甘情愿，误得岁月静好。
暮色渐浓，窗外的海风也带了些凉意。正当林凡与苏婉慵卧闲谈时，怀里的人儿忽然身子一僵，随即耳根微红——一阵清晰可闻的“咕噜”声，打破了室内的旖旎静谧。
林凡低头，正对上苏婉有些窘迫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眼神。她轻轻掐了他胳膊一下，却掩不住唇角那抹柔软的弧度。
“饿了？”林凡笑了，指尖刮了下她的鼻梁，“方才不说，这会儿抗议了。”
苏婉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道：“……忘了。”
林凡不再多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翻身坐起。这一回，苏婉没再拉他，只是侧卧在榻上，支着腮，目光温柔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他径直走进厨房。冰柜里存货尚足，多是苏婉平日赶海拾回的鱼虾蟹贝，用海水晶养在盆里，依旧鲜活。林凡拣了几尾最肥的黄花鱼，又挑了些扇贝和海蛎子，刀起刀落，刮鳞去鳃，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秘境中杀伐截然不同的、充满生活气的利落。
他没有弄得太复杂，只是清蒸、红烧、葱油、做汤，四样家常做法，却将海货的鲜味吊得十足。最费心思的，是那一道银耳莲子羹。
他特意选了干货里最好的银耳，用温水泡发，撕成小朵，配上莲子、红枣、枸杞，小火慢炖。汤汁渐渐浓稠，胶质尽出，舀一勺便能拉出粘腻的丝来。他没放太多糖，只依着苏婉的习惯，加了一小把冰糖，清润适口。
至于那一盆米饭，则是必不可少的灵魂。淘米，下锅，焖煮。不过多时，厨房里便弥漫开一股混合了鱼鲜、米香与银耳清甜的温暖气息，顺着窗户缝隙，飘满了整个小院。
苏婉不知何时已披衣起身，倚在厨房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灯光下，他切葱的手指修长有力，翻炒的姿势沉稳从容，围裙带子在腰间松松系着，怎么看都有些违和，却又让她眼眶发热。
这才是真正的“活着”。不是秘境里靠吞噬晶核苟延，而是为一口热饭，为一个人，洗手作羹汤。
“好了。”林凡盛出最后一碗银耳羹，回头对她一笑，“吃饭。”
小饭桌上，四菜一汤热气腾腾，银耳羹盛在白瓷碗里，晶莹剔透，米饭粒粒饱满，泛着莹润的光。苏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最嫩的鱼肉，放入口中，鲜味瞬间溢满舌尖。她没说话，只是低头，一口饭，一口菜，一口甜羹，吃得很慢，却很认真。
林凡看着她安静吃饭的模样，心头那最后一丝因杀伐而起的戾气，也终于被这满室烟火气彻底熨帖、抚平。
他给自己也盛了碗饭，夹了菜，却先舀起一勺温热的银耳羹，递到苏婉唇边：“尝尝这个，清心。”
苏婉抬眸看他，眼底水光潋滟，乖乖张口含住勺子，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咽下羹汤，轻声道：“好吃。”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林凡觉得，这一整年在秘境里的血战、逃亡、凝晶、化龙，都抵不过此刻这一桌寻常饭菜，抵不过她这句带着笑意的“好吃”。
窗外，夜色已沉，海潮轻拍岸礁。小屋里灯暖饭香，一蔬一饭，皆是归处。
这顿迟到的晚饭，吃得格外慢，也格外长。直到碗碟见底，苏婉才满足地舒了口气，眉眼弯弯地收拾碗筷。林凡没让，接过她手中的活计，清洗起来。
水声哗哗，日子，又重新变得真实而温热起来。
碗筷收拾停当，冰柜门敞开，冷气嗖嗖，里面却空荡荡的——最后几尾鱼，都进了方才那四菜一汤的锅里。院里簸箕中的菜脯，苏婉说还差些火候，是新种的，得再晒上些时日才够味。
“看来，得去赶海了。”林凡合上冰柜门，回头对正擦着桌案的苏婉道。
苏婉眼睛一亮，放下抹布就往屋里跑：“我陪你去！我晓得哪里的蛏子多，哪里的石缝里藏着蟹！”
她动作麻利地换上胶鞋，套上防水服，拎起小桶和铁铲，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林凡看着她那股子雀跃劲儿，眼底漾开笑意，也不拦她，只顺手拿了个更大的竹筐，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夜色下的海滩，被月光镀上一层银霜。潮水退得远，露出大片湿润的滩涂和礁石。海风带着咸腥，吹得人头脑清醒。
苏婉提着小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时不时蹲下身，在沙面上寻找着细小的气孔，或是翻开石头查看。她动作熟练，显然常来，可今夜，她却总觉得自己慢了半拍。
因为林凡根本没低头找。
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三百里神识铺开，这片海滩在他感知中，毫无秘密可言。沙层下的蛤蜊、蛏子，礁石缝里的青蟹、石甲虫，浅水洼里的弹涂鱼、小虾……所有活物的细微动静、气息波动，都清晰无比地映射在他的脑海。
“左边三步，沙下三寸，有只蛏子。”他开口，声音平静。
苏婉立刻扑过去，小铲子一挖，果然一只肥硕的蛏子探头而出，被她眼疾手快地捏住，丢进桶里。她惊喜地“呀”了一声，回头看向林凡，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右前方礁石缝，青蟹一只，个头不小。”
苏婉又飞奔过去，小心翼翼地掀开礁石，果然一只青壳大蟹张牙舞爪地露了出来。她不敢硬抓，林凡便又提醒：“捏它背壳两侧，它钳子够不着。”苏婉依言下手，稳稳擒住，乐得眉眼弯弯，放进桶里时还特意给它单独隔开，怕它夹坏了别的收获。
“水洼里，有群小虾在蹦。”
“沙窝里，藏着两条比目鱼。”
……
林凡每报一处，苏婉便像得了宝贝提示，欢呼着扑过去，亲手将那些藏匿的海鲜捉出来。起初她还有些将信将疑，到后来，已是全然的信服与纯粹的快乐。她不在乎林凡为何能未卜先知，她只知道，今夜赶海，比任何时候都顺利，都开心。
月光下，她胶鞋上沾满泥沙，发丝被海风吹乱，脸上却洋溢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那是一种远离了担忧、恐惧和孤独的、踏实的快乐。
林凡看着她像只快乐的蝴蝶，在海滩上飞来扑去，裙角飞扬，笑声清脆，心头那片因秘境杀伐而积郁的冷硬，也一点点被这鲜活的人间气融化。
他并不需要亲自下手，只需用神识为她指引方向，看她每一次“发现”宝藏时的惊喜，看她小心翼翼将海鲜放进桶里时的满足，便觉得这趟赶海，比在秘境中猎杀一头凶兽更有滋味。
直到竹筐渐满，苏婉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看着桶里活蹦乱跳的鱼虾蟹贝，心满意足地挽住林凡的手臂：“够了，够做明天一顿鲜的了！”
林凡低头看她，月光洒在她带着汗水和海水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他伸手，替她拂去颊边沾着的一粒沙，柔声道：“嗯，回家。”
两人并肩，提着满载的竹筐和小桶，沿着海岸线往回走。身后沙滩上，留下一串并行的脚印，一深一浅，很快又被上涨的潮水抹平。
但今夜这份月光下的追逐与收获，这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与陪伴，却深深地刻在了彼此心里，比任何脚印都更清晰，更恒久。
回到小院，苏婉立刻兴致勃勃地开始分拣海鲜，说要养一养，明天再做。林凡则生起火，烧了热水，帮她洗净手脚上的泥沙。
灯火温暖的屋子里，海鲜在盆里吐着水泡，苏婉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整理着明日要用的调料。林凡坐在灶边的矮凳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只觉得这一趟秘境之行，这一年的血火磨砺，换回此刻这一盏灯、一个人、一屋子的鲜活与安宁，值了。
收拾完海货，林凡抱着苏婉一起看棒子们喜欢看的口水剧，其实苏婉比棒子们更喜欢看。
林凡本来不喜欢看的，但是奈何苏婉一直看，看了一遍又一遍。所以棒子的电视剧，林凡看的丝毫不少。
苏婉正看的入神，林凡就来一个偷袭，吻一下她的额头，亲一下她的脸蛋。弄的苏婉也看不好。林凡这才心满意足的消停一会儿。
只是看着看着，心神就慢慢的放松了下来。林凡抱着苏婉，但是他自己却已经睡着了。
苏婉这时才抬头看着林凡，拿起林凡的左手，见哪深可见骨的上，眼泪不由嘀嗒嘀嗒的落了起来。
不一会儿，林凡便鼾声如雷。苏婉起身，拿来被子给他盖上，又将他轻轻地放平，这才关了电视，回房间休息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