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进入甲班的第三天,就总结出了一套新的生存法则。
法则一:甲班的课桌是斜面的——意思是连书放在桌上都会自己滑下来。据说这个设计是为了“培养弟子时刻保持警觉的习惯”。林北的理解是:“你们就是不想让人趴桌子上睡觉。说那么好听干什么。”
法则二:甲班的伙食确实比丁班好。但甲班的人吃饭的速度是丁班的两倍——因为他们觉得“吃太慢说明修炼不够用功”。林北第一次在甲班食堂吃饭,筷子刚夹起一片回锅灵兽肉,旁边的人已经收盘子走人了。“这哪是吃饭,这是在竞速。”
法则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甲班的人不问“为什么”。他们只问“怎么做”。你去问一个甲班弟子“为什么第九式的旋转角度是三十度”,他会奇怪地看着你,然后回答:“教习说的。”至于教习为什么这么说——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
这套法则让林北感到强烈的不适。作为一个前程序员,他的职业生涯建立在追问“为什么”之上。而现在他身处一个所有答案都是“因为一直都是这样”的环境里——这和他在前世最讨厌的那种技术债务型团队一模一样。
“所以甲班的问题不在于天赋不够,而在于他们从来不思考。”林北在三人小组的例行碰头会上——地点是许青莲的宿舍,因为她的桌子最大——对着苏寒衣和许青莲分析道,“他们每个人都像一台运行了十年的老服务器:性能不错,但全是硬编码。一旦遇到参数变化,就崩。”
“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起来我听不懂。”许青莲头也不抬,继续在纸上画她的参数表。她已经画到了第十五版——每次林北提出新的分析维度,她都随时更新。
“他的意思是——”苏寒衣抱着剑靠在墙边,罕见地当起了翻译,“甲班的人练剑靠的是死记硬背。一旦教的招式和实战中的情况对不上,他们就不知道怎么应变。所以你的参数表不能只是静态的——要把对手的可能反应也考虑进去。”
“明白了。”许青莲拿起炭笔,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一个新的表头:对手可能反应、我方应对方案、预期结果。
林北看着这两个女人,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幻觉——这简直就像两个天才程序员在评审他的技术方案,一个负责架构审查,一个负责数据结构。他一个产品经理——不对,他现在是产品经理兼用户兼测试员——坐在这里显得有点多余。
“那个——”他弱弱地举手,“方案评审完了的话,是不是该实际练一下了?”
“你去练。”苏寒衣和许青莲异口同声。
”……好吧。“
甲班的日子比林北想象中更忙。
不是因为学习内容更多——甲班的课程量和丁班其实差不多。而是因为甲班有一套隐形的竞争体系:每个人都在暗中较劲。谁最先练完当天的剑法、谁在实战对练中赢的场次最多、谁的灵石消耗量最低(灵石消耗低意味着修炼效率高)。这些数据没有人统计,但每个人都心里有数。
“这不就是内卷吗。”林北在甲班的第三天就发现了这个现象,“表面上大家和和气气的,暗地里全在卷。连上厕所都要比谁快——因为早回来的人可以多练两剑。”
他的解决方案非常粗暴:把他和许青莲的数据公开。
每天早上,许青莲会在甲班教室后面的墙上贴一张大表。表上列出了愿意参与统计的所有弟子的修炼参数——姓名、今日练习招式、完成次数、平均完成时间、与昨日对比的进步幅度。数据全部匿名化处理,每个人只知道自己对应哪个编号。
效果立竿见影。
甲班弟子第一次能看到自己的进步曲线了——不再是模糊的感觉,而是实打实的数字。“原来我这个月第九式的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十五”比“我感觉好像快了一点”有用一百倍。更重要的是,公开数据让内卷从恶性变成了良性——以前大家比的是“谁看起来更努力”(不管你实际有没有进步),现在比的是“谁的数据曲线在上升”。
“你这个方案——”甲班的教习——一个姓秦的筑基境圆满修士——看了三天数据墙之后,把林北叫到了教习室,“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林北说,“我以前——在老家——见过类似的。我们管这个叫做OKR。就是目标和关键结果。每个人设定自己的修炼目标,然后每周用数据来检验自己离目标还有多远。”
“OKR。”秦教习在嘴里咀嚼着这个词,“有意思。你老家是哪里?”
“一个——很远的地方。”
秦教习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追问。但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小册子,递给了林北。
林北接过来一看——《青云宗内门选拔章程》。
“三个月后,宗门将举行三年一度的宗门小比。”秦教习说,“外门排名前五的弟子,可以获得内门考核的资格。甲班有二十个人,除了苏寒衣稳进前五之外,其他人都有机会。包括你。”
“我?”林北苦笑,“秦教习,我只是引气境中期——”
“我知道你是什么修为。但宗门小比比的不是修为,是综合实力。”秦教习翻开小册子的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条规则,“你看——多人混战环节。在一个封闭场地里,所有人同时入场。最后站着的五个人晋级。修为高的人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而修为最低的人——如果足够聪明——可以活到最后。”
林北盯着那条规则,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建模。多人混战——这不是剑法竞赛,这是博弈论。每个人的策略会影响其他人的策略,最终形成纳什均衡。修为高的人如果不被围攻,优势最大;修为低的人如果会苟,生存概率反而高。
“我需要模拟数据。”他脱口而出。
“什么?”
“我需要知道甲班所有人的修为等级、擅长的招式、实战对练的胜负记录。越多数据越好。”林北站起来,“如果我能把这些数据做成一个预测模型,我就能算出在多人混战中什么样的策略最有可能让我活到最后。”
秦教习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认真的?”
“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当天晚上,林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浮动着无数碎片——那是他死去的记忆碎片。被守卫一剑穿心的瞬间、被地蚯咬碎骨骼的剧痛——每一个碎片都像一块碎玻璃,漂浮在空中,反射着他不想再看第二遍的画面。
“你在害怕。”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出现了。和上次一样,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一个环绕立体声系统。
“谁?”林北在虚空中转了一圈,什么也没看到。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多久没有使用这份力量了?”
“你是说——死亡回归?”
“从你杀那只虫子到现在,你没有死过一次。你很怕死——即使知道可以回来,你还是怕。”
林北沉默了。那个声音说得对。他确实怕死。不是因为死亡本身——死亡他只经历过几秒钟的黑暗——而是因为每一次死亡都在提醒他一件事: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他只是一个运气好一点的普通人,拿着一个用一次少一次的金手指,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你应该多用。”那个声音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用的每一分力量,都会变成这个世界的养料。每一次你不死,你就在变弱。而每一次你死——”声音停顿了半拍,“你在变强。不仅是身体变强。你的灵魂也在变强。”
“灵魂变强有什么意义?”
“你很快就会知道。”
梦醒了。
林北在自己的宿舍里睁开眼睛,外面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回想着梦里那个声音说的每一句话。
“不用就会变弱。”他喃喃自语,“这不就是在告诉我——赶紧去送死?”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然后又睁开。
“行吧。”他坐起来,“既然产品经理——不对,既然金手指都说了要多用,那就不用白不用。”
他做了一个决定。从明天开始,他要在每一次可能的危险场景中主动触发死亡回归——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收集信息。
甲班的数据墙告诉他一个事实:在正常修炼路径上,他永远追不上那些天赋异禀的弟子。苏寒衣十七岁筑基,他十七岁还在引气境中期挣扎。按照这个速度差,等苏寒衣突破金丹境的时候,他可能刚到筑基境。
差距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拉近——死亡回归。每一次死亡都是免费的“人生模拟器”。他可以测试所有的可能性、排除所有的错误路线、找到最优解,然后活着走完。
“这哪是修仙。”他对着天花板苦笑,“这分明是开挂。但——开挂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毕竟前世的经验告诉我:会写脚本的测试工程师,比纯手工测试的效率高一百倍。而死亡回归——就是我最好的测试脚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