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夜里,敖送来水和粟。
他没有佩短矛,也没有带墨绳。
双手空着。
敖把盛水的陶碗和盛粟的木碗从门下依次推了进来。
沈归伸手接住。
“孟胜罚你了吗?”
“记了一过。”
“还让你做什么?”
“修粮仓。”
“赤手?”
“赤手。”
敖的手掌已经磨破了。
几个新水泡挤在旧茧旁边,其中一个裂开,沾着木屑。
沈归看了一会儿。
“断崖上的矛不是你的。”
敖道:
“绳是我带去的。”
“你放下了。”
“走到那里以前,我一直拿着。”
“你没有绑我。”
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可我去了。”
沈归喝了一口水。
“那十九个人也去了。”
“他们说奉巨子令。”
“你呢?”
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问:
“杨朱埋在哪里?”
“我不知道。”
“巨子把他带回来了。”
沈归抬起头。
敖的嘴唇发白。
“葬在枣树下。”
“哪棵?”
“草棚旁边那棵。”
“他常坐的地方?”
“是。”
“谁选的?”
“墨翟。”
沈归握着陶碗。
“墨翟回来了?”
“昨夜。巨子派人找到他以后,他先去了断崖。”
“杨朱一直没有下葬?”
“巨子说,要等墨翟回来。”
“他们见过了?”
“在枣树下见过,没有说话。”
敖说完,把空木碗和陶碗从门下收了回去。
临走前,他又回头。
“沈归。”
这是他第二次叫这个名字。
比第一次顺畅了一些。
“祭坛若搭起来,我会站在那里。”
沈归问:
“拿矛吗?”
敖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不知道。”
“那就到时候再选。”
敖点了一下头。
这次没有问他该怎么选。
——
第二日午后,孟胜第一次来问道。
他带着两名记录者。
一个捧竹片,一个拿刻刀。
孟胜站在木栅外。
“沈归是否承认,兼爱可行?”
“有人做得到一些。”
刻刀落下。
“是否承认,兼爱为道?”
“我不知道道是什么。”
记录者看向孟胜。
孟胜道:
“照刻。”
“是否承认过去所言有欺骗?”
“我说过许多不属于我的话。”
“为何说?”
“因为我知道。”
“知道便可以说。”
“知道不等于相信。”
“夫子从未说过,讲道者必须先信。”
沈归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还叫我夫子。”
“是。”
“若我信杀人,你也要记?”
“记。”
“若我让你杀所有不信的人?”
“判断是否合乎兼爱。”
“谁判断?”
“墨者。”
“谁替墨者判断?”
孟胜没有立即回答。
“规矩。”
沈归道:
“谁定规矩?”
油灯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孟胜转向记录者。
“今日问道到此。”
两名记录者收起竹片。
沈归道:
“你还没回答。”
孟胜说:
“弟子会写进刑辞。”
——
第四日,孟胜第二次来。
这一次没有记录者。
他腰间的旧尺已经洗过。
第七格旁的血迹淡了一些,却没有消失。那道刻度也更浅了,像被刀背或砂石磨过。
沈归看着那里。
“你想把它磨掉?”
孟胜低头看尺。
“刻度染了血,看不清。”
“所以磨平?”
“重新刻。”
“刻回原处?”
“毫末不可差。”
孟胜从怀里取出一片竹板。
上面是尚未完成的刑辞。
沈归隔着栅栏,只能看见其中几行:
借夫子之名乱兼爱之实
以一人之私坏众人之义
纵持刃者拒缚致墨者误杀
后面的字被孟胜的手指挡住。
“谁误杀?”沈归问。
“十九人共同失手。”
“杨朱自己撞上十九柄矛?”
“他先持刃。”
“你带绳去,他才持刃。”
“绳为拘束,不为杀人。”
“矛呢?”
“墨者随身之器。”
“他死了,器还在。”
孟胜握住竹板。
沈归道:
“你把责任量成十九份,每一份就轻了。”
“每个人都会立誓。”
“立誓以后呢?”
“承担其份。”
“孟胜。”
“弟子在。”
“人命不能分。”
孟胜看向他。
“那该由谁承担?”
“我不知道。”
“夫子又说不知道。”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
“可事情已经发生。”
“所以不知道也要留下。”
孟胜的拇指慢慢摩挲竹板边缘。
“留下有什么用?”
“至少不会被你写成知道。”
屋外传来修补土墙的夯击声。
每一下间隔相同。
孟胜站了很久。
“七日后,夫子仍可这样说。”
“然后你们杀一个不知道的人?”
“杀叛道者。”
“你看。”
沈归道:
“名字又把人吃掉了。”
孟胜的手停住。
他将刑辞收回怀中。
离开时,没有再看第七格。
——
第六日深夜,有人蹲在木栅外。
沈归从睡梦中醒来时,先看见一只草鞋从门下的缝隙里慢慢推进来。
三层麻。
鞋面留着一片暗褐色的血迹。
沈归坐起身。
墨翟蹲在门外。
他比离开时更瘦,头发里多了许多白。衣角沾着泥,背后放着一张没有上弦的弓。
沈归接过草鞋。
“孟胜挂在旗杆下。”墨翟说,“说是断崖之证。”
“你取下来,他同意?”
“没问。”
沈归把鞋放在膝上。
墨翟从怀里拿出半截木燕。
是带着鸟喙的那一截。
木头上沾满石缝里的泥,断口已经被磨得发白。
沈归的手伸进衣襟,取出带着一边翅膀的木燕翅段。
两个人隔着木栅,各自把半截木燕举到同一根木条两侧。
两边的断口正好相对,木纹一丝不差,却无法合拢。
墨翟看着燕子头部那两片空白的木纹。
“它没有眼睛。”
沈归道:
“它认得路。”
墨翟抬起眼。
“他说的?”
“是。”
两个人各自收回半截木燕。
墨翟把鸟喙放回怀中。
“杨朱葬在枣树下。”
“敖告诉我了。”
“我替他下葬时,他衣服里全是木屑。”
“他一直在削这只燕子。”
“给你的?”
“他没承认。”
墨翟低头看着膝前的泥。
“他不承认的事,比你少。”
沈归用手掌压住鞋面。
麻线已经干硬。
“你来做什么?”
“看你。”
“看完了?”
“还没有。”
“你想问什么?”
“我不问。”
墨翟伸手碰了一下门上的麻绳。
“上一次,我站在绳结前,等你叫我解开。”
“这次呢?”
“这次你没有叫。”
“叫了,你会解吗?”
墨翟的手停在绳结上。
“我不知道。”
沈归点了一下头。
“那就别解。”
墨翟看着他。
“孟胜把自己关在兼爱里。”
“你也关过。”
“所以我知道,里面看不见门。”
“门在哪?”
墨翟没有回答。
沈归道:
“你又来等我说?”
墨翟收回手。
“不是。”
“那你在等什么?”
“等我自己选。”
月光从木栅的缝隙照进来,落在草鞋和半截木燕上。
沈归问:
“还要多久?”
“天亮前会开始搭祭坛。”
“刑辞写完了吗?”
“写完了。”
“三百人呢?”
“已经选定。”
“你也在其中?”
“没有。”
“为什么?”
“孟胜说我已离道。”
“他说得对吗?”
墨翟看向营地中央的黑旗。
“我不知道。”
沈归笑了一下。
“你们今日都爱说这三个字。”
墨翟也笑了。
很轻。
像想起了许多年前,墟市上那个站在草鞋摊前、不知道第三条路在哪里的人。
他站起身,拿起地上的弓。
“明日见。”
沈归道:
“别替我死。”
墨翟的动作停住。
“我不是杨朱。”
“所以别学他。”
“我学不会。”
墨翟把弓背到身后。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
“沈归。”
“嗯。”
“你说人命只能欠人。”
“是。”
“那我的债,我自己还。”
沈归还想开口。
墨翟已经走进黑暗。
——
第七日天还没有亮,营地中央传来第一声斧响。
斧刃落进方木。
声音穿过土墙和木栅,沉重,清楚。
第二声很快响起。
接着是第三声。
有人拖动木料,粗绳从地面擦过。绳索勒紧方木时,发出缓慢的咯吱声。
沈归坐在草席上。
那只染血的三层麻鞋放在膝头。
他把木燕翅段放进怀里,手掌贴在鞋面上。
麻线很硬。
掌心下没有温度。
斧声仍在继续。
祭坛开始搭了。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