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近午,斧声停了。
最后一根横木被抬上祭坛,粗绳绕过木榫,向两侧收紧。几名墨者同时拉住绳尾,木架发出低沉的挤压声。
祭坛立在营地中央。
方台四面各有三层木架,每层开着二十五个圆孔。三百根短矛分别穿过木孔,矛尖朝向方台中央。
矛尖高低不同。
最下方对着脚踝和小腿,中间对着腰腹,上方对着胸背和肩颈。
每一根短矛都能沿着木孔向前滑动。
矛杆上刻有一道细痕。
三百人同时推到细痕与木架相平时,所有矛尖便会停在中央受刑处外一掌。待尺端落下,再同时向前推尽。
孟胜用旧尺量过那些距离。
一根也没有少。
一分也没有偏。
营地里的黑旗全部降下,围在祭坛四周。旗上的量尺图案被风吹得时隐时现。
三百名墨者已经列队。
他们分立四面,每一面七十五人,站在三层木架之后。每名墨者腰间都插着一把割掌的小刀,双手停在各自的矛杆旁。
其余墨者退到更远处。
没有人说话。
土坯房外传来脚步声。
敖走到门前。
他腰间空着,背后也没有短矛。
两只手上的水泡已经磨破,掌心结着薄薄的血痂。
沈归坐在草席上。
三层麻鞋放在膝边,木燕翅段藏在怀里。
敖蹲下来,解开最下面的绳结。
“祭坛搭好了。”他说。
“第三问?”
“在祭坛上。”
第二道绳结被解开。
“谁让你来开门?”
“巨子。”
“他不怕我逃?”
敖低头解最后一道绳结。
“营门外也有人。”
“你呢?”
绳结松开了。
敖把三根麻绳从门上取下来,放在地上。
“我只来开门。”
沈归拿起草鞋,夹在腋下。
他走出土坯房。
日光落在脸上时,他停了一下。
在屋里待了七日,营地看起来比先前更宽,也更空。道路两边站满了人,却没有一人走动。
敖跟在他身后。
走到粮仓旁时,沈归看见《返道录》。
那是一块新立的竹板。
上面还没有字。
《叛道录》立在另一边。
几行墨字已经干透:
沈归自言不信兼爱
沈归离营
沈归拒绝归营问道
沈归纵杨朱持刃拒缚
沈归于杨朱死后仍向上游行
沈归自行归返
两块竹板之间隔着三步。
一块写满。
一块空着。
沈归没有停留。
祭坛前铺着一条黄土路。
孟胜站在路的尽头。
他已经洗去脸上的尘土,头发束得整齐。旧尺挂在腰间,第七格比其他刻度浅了一些。
那道被洗淡的血痕仍在。
祭坛下放着一只木案。
案上摆着刑辞、墨盒和一支笔。
孟胜看着沈归走来。
“夫子。”
沈归停在木案前。
“第三问开始吧。”
孟胜沉默片刻。
“沈归是否承认,兼爱可行?”
营地里只剩风吹旗面的声音。
沈归道:
“有人能做到一些。”
孟胜问:
“是否承认,兼爱为道?”
“我不知道。”
“是否愿意收回叛言,重称夫子,使众人之行有所依据?”
沈归看向三百名墨者。
有人曾在井边听他说话。
有人曾在洪水后分粮。
有人曾跟着墨翟筑墙,也有人曾跟着孟胜走到断崖。
许多人的名字,他已经记不得了。
他们却仍记得夫子。
“你们愿意怎样活,是你们自己的事。”沈归说。
“夫子是否返道?”
“我叫沈归。”
孟胜盯着他。
“这不是回答。”
“这是我唯一能给的回答。”
两名记录者站在木案旁。
其中一人提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孟胜道:
“记。”
笔锋终于落在竹片上。
墨迹缓慢渗进竹纹。
沈归第三问不返道
孟胜拿起刑辞。
竹片已经被细绳连成一卷。他将它展开,双手平举。
“刑辞已定。”
他面向三百墨者,逐行读道:
借夫子之名乱兼爱之实
以一人之私坏众人之义
离营拒问纵刃抗缚
致杨朱死致墨者失序
既知其言非信而传于众
既返营而不返道
当废其名正其罪
以三百墨者同誓同刑
读完最后一行,孟胜将刑辞放回木案。
沈归问:
“谁纵了刃?”
“杨朱。”
“刑辞写的是我。”
“他因你持刃。”
“十九柄矛也因我刺下?”
“夫子明知众人追随,却执意离营。”
“所以只要把我写在前面,后面的事都算我的?”
孟胜道:
“若无夫子叛道,便无断崖之乱。”
沈归看着他腰间的旧尺。
“你父亲若没有守城,也不会死。”
孟胜的脸色变了。
“这两件事不同。”
“哪里不同?”
“父亲为义而死。”
“杨朱为一个人死。”
“所以他的死没有义?”
孟胜没有回答。
沈归继续道:
“你不肯让他只叫杨朱。”
“就像你不肯让我只叫沈归。”
孟胜握住旧尺。
“第三问已毕。”
他转向三百墨者。
“立誓。”
三百把小刀同时出鞘。
刀刃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第一排墨者将刀锋压上左掌。
接着是第二排。
第三排。
孟胜抬起旧尺。
“同心。”
三百人割开掌心。
血沿着指缝流下来。
“同义。”
他们把流血的手按在各自的矛杆上。
暗红的掌印一排排留在木头表面。
小刀重新归鞘。
“同刑。”
三百只染血的手握住短矛。
矛杆在木孔中轻轻作响,却没有向前。
沈归站在木案旁。
敖站在人群外,双手垂在身侧。
孟胜道:
“登坛。”
两名墨者走上前。
一人拿走沈归腋下的草鞋,另一人从怀中取出三根麻绳。
沈归看向敖。
敖没有动。
“鞋放在坛上。”沈归说。
拿鞋的墨者看向孟胜。
孟胜点头。
沈归沿木阶登上方台。
祭坛中央留着一块方形空地,周围嵌着六只木环。
两名墨者先用一根麻绳缚住沈归的双腕,将绳子的两端分别系在前方两只木环上;第二根绕过胸腰,系在左右两侧;第三根缚住双踝,绳尾拉紧在脚边的木环上。
沈归被固定在矛阵中央。
三层麻鞋放在他的脚边。
鞋面上的暗褐血迹正对着孟胜。
沈归怀中的半截木燕贴着胸口。粗糙的断面隔着衣服硌住皮肉。
两名墨者走下祭坛。
孟胜登上木案后的高台。
他握着旧尺,将它举到胸前。
“入位。”
三百根短矛同时向前移动。
矛杆在木孔中发出密集的摩擦声。
一道道细痕与木架相平。
三百根矛尖停在沈归身外一掌。
风从矛锋之间穿过,发出细碎的鸣响。
孟胜道:
“血誓既立,各自承担。”
三百名墨者同时挺直身体。
“矛进不得迟。”
孟胜道:
“不得偏。”
他的手握紧旧尺。
“不得有一人退。”
沈归望着围在四面的脸。
每一张脸后面都有一双染血的手。
他忽然想起断崖上的火光。
杨朱站在石缝前,手里握着夺来的短矛。那时只有十九柄矛。
现在是三百柄。
杨朱最后踢向石壁的草鞋,就放在他脚边。
孟胜缓缓抬高旧尺。
只要尺端落下,三百人便会同时向前推矛。
就在尺身升到最高处时,弓弦响了。
声音来自祭坛西面的土墙。
一支箭越过黑旗,穿进孟胜举尺的右上臂。
箭头从臂后露出。
孟胜身体一震。
旧尺从手中落下,砸在木案边缘,又翻落到地上。
箭伤里的血顺着手臂向下流,经过手腕和指尖,滴在尺面上。
第一滴落在第六格。
第二滴沿着木纹滑开。
第三滴重新漫过那道被磨浅的第七格。
三百根短矛同时晃动。
有人下意识向前推了半寸,也有人猛地收手。矛杆撞击木孔,祭坛四周响成一片。
“不要动!”
孟胜用左手按住伤口。
“血誓已立!”
土墙上站着一个人。
墨翟手中握着弓。
昨夜还没有弦的弓,此刻绷得笔直。
他从墙上跳下来。
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很快又站稳。
数十名墨者松开矛杆,重新拔出腰间的小刀,转身对准他。
墨翟把第二支箭搭上弓弦。
“我射的是巨子。”
他说:
“谁替巨子受这一箭?”
没有人上前。
孟胜咬着牙。
“墨翟已离道。”
“我知道。”
墨翟放低弓。
“所以今日说的每一句,只算我自己的。”
他走到祭坛前。
三百根短矛仍停在木孔中。
“他不是夫子。”
墨翟抬头看着被缚在祭坛中央的人。
“他叫沈归。”
孟胜道:
“他的名字已写入《叛道录》。”
“那是你写的。”
“话是他说的。”
“杨朱的死也是他说的?”
孟胜没有回答。
墨翟从腰间解下一段发白的麻绳。
那是老人离营以后,他从孟胜帐前收起来的。
绳子已经很旧,原先束人的绳结处起了一圈毛边。
“有人认得这根绳吗?”
三百人中,有几个人抬起头。
墨翟将绳子举高。
“它绑过一个多给病童半勺粟的人。”
祭坛东侧第二层木架后,一名年老墨者的手颤了一下。
墨翟道:
“第二日,守夜的人替他解开绳索。他把绳子叠好,放在孟胜帐前。”
“他离开时,没有带走绳子。”
“也没有带走你们的道。”
孟胜道:
“那件事已经有定论。”
墨翟看向他。
“谁定的?”
“规矩。”
“谁定规矩?”
这句话落下后,营地里安静了很久。
东侧木架后的老墨者握住矛杆,向后退了一步。
短矛随他退出木孔,矛杆上的细痕离开木架。
密集的矛阵中,出现第一个空缺。
孟胜猛地抬头。
“举回去。”
老墨者低声道:
“那孩子活下来了。”
“举回去!”
“我那日也在。”
老墨者将剩余的矛身完全抽出,放在脚下。
“我看见他把绳子叠好。”
孟胜脸色发白。
“血誓已立。”
另一根短矛退了出去。
接着是第三根。
第四根。
木孔中的摩擦声从一处传向另一处。
有些墨者依旧紧握矛杆。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
有人望向祭坛上的沈归。
更多短矛开始后退。
孟胜踉跄着走到祭坛前。
“停下!”
箭杆随着动作轻轻颤动,右臂的血流得更快。
“少一人,便补一人。”
没有人走向空出的木架。
“重立血誓。”
也没有人举刀。
孟胜环顾四周。
“墨者不得退。”
敖从人群外走出来。
双手空着。
他踏上祭坛的木阶。
孟胜看见他。
“敖。”
敖继续向上走。
“你已记过。”
敖走到沈归身旁,伸手去解缚住他双腕的绳结。
“停下。”
敖的指甲嵌进绳缝。
掌心尚未愈合的水泡重新裂开,血沾到麻绳上。
孟胜道:
“这是你的选择?”
敖没有抬头。
“是。”
第一道绳结松开。
“你还是墨者。”
“是。”
第二道绳结也被解开。
“所以我自己选。”
孟胜站在祭坛下。
箭伤中的血沿着右臂不断滴落。
敖解开缚住双踝的最后一道绳索。
沈归终于恢复自由。
敖把解下来的三根麻绳从木环上取下,递到沈归手中。
沈归接过,将麻绳搭在左肩。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弯腰捡起脚边的三层麻鞋,重新夹在腋下。
三百根短矛已有大半退出木孔。
剩下的人也没有再向前。
祭坛四面原本平齐的矛线,断成高低不一的缺口。
孟胜仰头看着沈归。
“血誓还在。”
沈归沿木阶走下来。
“在他们手上。”
“他们已经立誓。”
“现在也在选择。”
“誓言不能改。”
沈归走到孟胜面前。
孟胜右臂上的箭仍在。
鲜血已经浸透半边衣袖。
沈归没有拔箭。
他撕下一截衣摆,从箭杆两侧绕过,按住不断涌血的伤口。
孟胜身体僵住。
“你做什么?”
“止血。”
“我主持杀你。”
沈归将布条勒紧。
孟胜疼得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
沈归低头打结。
“你叫孟胜。”
孟胜看着他。
“我还是巨子。”
“那是你的事。”
“你离开以后,《叛道录》还会在。”
“留着。”
“刑辞也在。”
“别替我改。”
孟胜的嘴唇动了动。
“规矩散了。”
沈归松开手。
染血的布条已经固定在箭杆周围。
“那半勺粟救了一个孩子。”
他看了一眼垂在肩侧的三根麻绳。
“你的绳子救了什么?”
孟胜没有回答。
沈归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旧尺。
第七格已经被血重新盖住。
他把尺放回孟胜左手。
“这道刻度看不清了。”
孟胜握住尺。
沈归道:
“先别磨。”
他说完,转身向墨翟走去。
墨翟仍握着弓。
带着鸟喙的半截木燕藏在他的衣襟里,只露出一角磨白的断面。
沈归拍了拍自己胸前。
“另一半还在。”
墨翟也按了一下衣襟。
“我知道。”
“别弄丢。”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片刻。
沈归问:
“你的债还完了?”
墨翟看了一眼孟胜,又看向那些正在从木架中抽出短矛的墨者。
“还没有。”
“那就慢慢还。”
沈归夹好三层麻鞋。
他走出人群。
没有人阻拦。
也没有人再围成圆。
敖跟了几步。
“沈归。”
沈归回头。
敖站在祭坛下,双手沾着解绳时留下的血。
“你要走?”
“嗯。”
“往哪里?”
“还没想好。”
敖看了一眼身后的营地。
“我留下。”
“想清楚了?”
“没有。”
敖说:
“所以留下来想。”
沈归点头。
“那就自己选。”
敖也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走向祭坛,开始解开固定木架的粗绳。
仍旧赤手。
——
沈归离开营地前,去了枣树下。
新坟堆在树根旁边。
泥土还很湿,坟前插着一块没有名字的木板。树皮上的旧刀痕一直延伸到低处,其中几道已经被新土遮住。
坟边散落着几片木屑。
也许是从杨朱衣服里掉出来的。
沈归在坟前坐下。
他把三层麻鞋放在膝上,又取出木燕翅段。
夕阳从树枝间落下来。
木燕没有鸟喙,也没有眼睛。
半截鸟身上,只剩一边张开的翅膀。
沈归坐了很久。
天黑以后,他拢起坟边的几片木屑,用火石打出火星。
木屑燃起以后,他把从祭坛上解下来的三根麻绳放了上去。
火很小。
沿着绳股缓慢爬行。
绳结在火中先后断开。
沈归没有说话。
火灭时,东方已经露出一点灰白。
他把半截木燕放回怀中,拿起那只染血的草鞋。
鞋面上的暗褐仍然没有消失。
沈归将它重新夹在腋下。
右脚落地时,旧鞋底里的麻线轻轻绷紧。
他沿河向下走去。
身后没有人再叫夫子。
(第二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