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
文书房的木门关上了。
墙外,宪兵抓人、街巷吵闹的所有声音,全都隔绝。
廊下静悄悄站着三道特高暗哨,寸步不移。
几双眼珠子牢牢黏住门窗,站在原地分毫不动。
陆怀川心里没鬼,神色坦荡得很。
他把一整天外出巡查的册子全摊在桌上。
每一趟行程记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全是能洗白自己的证据,之前改好的磨坊亏空账本,早被他偷偷塞进军备卷宗夹缝里藏好了。
就等到夜里东京来的专员清点物资。
田中拿所谓证据找茬的时候,借着这事挑得大岛手下人互相猜忌内讧。
副官轻轻推门进来,把一只黄铜小匣子搁在桌边,里面是十二处山道碉堡刚更新的布防调令。
副官压着嗓子小声汇报。
大岛瞧出山道防线缺口太大,连夜调了一小队坦克守在外围炮楼,原先定好的埋伏地点全都不能用了,田中看出档案被人动过手脚,立马多派两拨宪兵,不分昼夜守着卷宗库房,城里所有硫磺硝石全都锁进磨坊地窖,铁器柴火一律登记没收,全都收上去严加看管。
陆怀川手指划过纸上文字,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山道补了坦克,机场防空必然抽人填防,空中防线,缺口只会更大。
刚好。
顺势推翻旧案,重调整套破袭方案。
他摸出一张薄油纸。
纸上,仅有铁道,桥梁,重炮站台的淡色数字代号。
无半个爆破字眼,无半点破绽。
昨夜,他亲自踏遍整条铁道哨卡。
桥体承重,隧道换岗空档,夜间停运时段,尽数记死在脑子里。
不留一纸痕迹。
油纸折小,递向副官。
“收好,转交山下联络员。”
铁道,是日军重炮、弹药、731航弹的唯一陆路命脉,摸清桥隧弱点,游击队便可分段设伏,直接切断整条补给线。
副官把油纸贴身藏牢,刚安顿好,又传来紧急消息
田中清晨直奔中村医务室。
翻遍整个铺子,半点儿能造炸药的材料都没搜出来。
他直接定性:药铺,就是游击核心情报站。
封店,押人,严刑审讯。
街巷间,密集的宪兵靴声由远到近,田中带队,直扑药铺,三名暗哨贴身跟上。
陆怀川拿上巡查腰牌,慢悠悠走出门。
专走开阔大路,不躲不藏。
他要让沿途所有特务,清清楚楚看见巡查官的身份。
沿街户户被踹门,户户被翻查。
“良民证全部拿出!私藏铁器柴火,一律押入磨坊地窖!”
老百姓被鬼子推来搡去,骂骂咧咧还动手打人,各家农具柴火全被搜刮干净。
陆怀川随口应付盘问。
眼睛快速扫过四周,默默记下路边新增关押百姓的棚子,打算夜里立马送信给根据地,安排乡亲转移。
十几名特高便衣满山乱翻搜寻,城外大部分巡逻人手全都被拖在这儿,医务室暂且躲过一劫,陆怀川没有停顿,直接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满是受刑百姓。
身上到处都是淤青伤口,断断续续的痛哼声一阵接着一阵。
田中守着药柜,一格一格仔细翻查。
身后宪兵拿着捆绳,就等他发话查封抓人。
见陆怀川到场,田中压着满腔火气开口。
“陆巡查,此地疑点重重,今天我必须带走中村。”
陆怀川木牌一拍桌边,摊开盖着联队印鉴的军备核查文书。
“今日全域军备清点,优先级最高。”
“医务室只管救治伤员,无军备存放权限。”
“无实据强行封店,耽误医治,真到大岛追责,你我都担不住。”
田中心头恨得牙根痒,却无可奈何。
只能先收手。
临走丢下狠话,留下两个便衣,整天守在这儿。
宪兵都走了。
中村压低声,快速汇报。
“硫磺硝石尽数收走。进山送药旧路彻底断了,爆破配比纸条早已转移,铺内只剩寻常草药。”
陆怀川递出标注采石点位的薄纸。
当场敲定数套独立传讯路子。
杜绝单点暴露。
“准备好几套不同接头暗语,各组单独行动,彼此互不牵连,药材市价数字,代指碉堡、燃油、细菌密室情报,杂货铺,以水缸水位、敲水管传短讯,营房铁管,以摩斯密码,走全域密讯。”
数条线路,完全独立,一处崩盘,其余照转不误。
中村藏好油纸,忧心忡忡。
“田中迟早绕开联队文书,单独提审我去特高隔离房,据点一旦出事,全盘泄密。”
陆怀川压低声音,敲定所有人被审问时统一的说辞。
“无论何种拷问,只认行医救人,我会放假线索,引开追查,保下这条药品中转线。”
交代完毕,陆怀川步出医务室。
门外便衣远远跟在身后紧盯不放。
一路上,他轮换踩着两种花纹鞋垫走路,沿途随手撒两种不同烟灰。
故意搅乱沿路踪迹,让鬼子根本没法顺着痕迹追查。
城郊岔路,一队伪军原地歇着。
身上新新旧旧全是鞭印,底下士兵个个满腹牢骚。
既怨上头克扣军饷,又气平白无故挨罚。
看清他一身巡查官打扮,众人连忙躬身行礼。
陆怀川假意问询军备缺口。
从伪军小队长口中,探得实情。
磨坊弹药,机场燃油,全被田中封死,就连日常训练弹药,都配不齐。
他默默记牢哨卡点位。
说好一旦遭遇伏击立刻就地躲藏,暗中扩充安插在敌方内部的人手。
山道坦克小队已经进驻,各个碉堡值守班次全部重新调整。
“见装甲调动,即刻敲哨卡铁皮传讯。”
这群伪军连忙应声答应。
远处,东京派来的车队轰鸣着开进城里。
车队直奔联队本部与特高课驻地。
天黑之后,全城军备清点核对工作正式展开,陆怀川借着往来车辆遮挡身形,悄悄折返营房。
副官递来机场劳工通行拓印件。
“工地缺劳工,修改文书权限,即可安插我方人员进场,近距离勘察细菌密室、燃油库薄弱墙体,劳工可自由出入停机坪、弹药库,预埋标记,毫无破绽。”
陆怀川铺开公章油纸,复刻完整印纹。
收好三份改定的通行文书。
机场囤有两批731航弹,地下密室,是日军空投屠村的核心要害。
安插劳工进场,摸清布防漏洞,方能铺好炸毁机场的长线布局。
两人逐项核对铁道情报。
山道碉堡、桥隧弱点、重炮站点、劳工权限,全数梳理落地。
陆路伏击,机场渗透,两套布局彻底成型。
大岛调坦克守山道,看似加固外围,实则抽调海量防空宪兵补位。
夜间机场值守,空出巨大盲区,这正是摧毁空中细菌武器的致命缺口。
陆怀川拆分所有情报,多暗号分批送出。
杜绝一次性泄密,全盘崩盘。
副官同步报来隐患。
田中搜查落空,疑心暴涨,现在盯着中村,近日必然单独提审,城内药品枢纽随时断裂,山里救治,土药原料输送,全线面临停滞。
陆怀川走到营房外侧铁管旁。
长短交替敲击管壁,送出摩斯密讯,身后特务只当他驻足歇脚,全无戒备。
密讯直抵山下联络点:山道坦克驻防,旧伏击点位作废,无痕暗号正式启用,劳工文书就绪,可分批入场,田中近日必审中村,药品据点危机剧增。
传讯完,清理干净所有痕迹。
陆怀川转身回返文书房。
窗外,满城火把连片。
宪兵彻夜入户搜捕,全城铁薪硝硫尽数收缴。
民间自制炸药原料,彻底枯竭,案头,空白调令,复刻公章,铁道点位记录整齐排布,山道,铁道,机场,城内,四层情报网全数重构加固。
截断陆路补给,渗透机场内线的长线计划,稳步推进。
田中憋着一腹怒火,绝不会善罢甘休。
隔离审讯已成定局。
城内唯一稳定药品中转站,危在旦夕。
整条情报流转链,随时寸寸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