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0章 新的开始
拆线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护士捏着镊子,一根一根把线头从肉里抽出来。动作其实挺轻的,但温景然还是咬住了嘴唇,那种疼怎么说呢,不是针扎那种尖锐的,是闷闷的,从里头往外翻的酸胀。像有人在你皮肤底下轻轻扯着一根线,而这根线连着别的地方,你分不清到底是伤口疼还是别的地方跟着一块儿疼。
四针,四根线头,护士把它们扔进不锈钢托盘里,叮叮当当的,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恢复得挺好,伤口长得不错,没感染。"护士换了块新纱布贴上,"再养一周就能正常走了,别跑别跳就行。"
温景然点点头。护士推着小车走了,门带上的一瞬间,病房突然安静得厉害。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铺了一片暖洋洋的光。他低头看了看右腿上那块纱布,纱布小小的,方方正正的,贴在那儿像块创可贴。
他笑了一下。
"苏宸。"
"嗯。"
"拆完了。"
苏宸在床沿坐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纱布旁边的皮肤。温景然的腿有点凉,可能是躺久了血液循环不好,苏宸把手掌覆上去,掌心贴在那儿,不说话。
"你手好热。"
"因为你在。"
温景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这人吧,别的还好,就怕苏宸说这种不咸不淡的话,偏偏苏宸说的时候一点没觉得那是什么情话,表情特认真。他握住苏宸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们回家吧。"
沈亦辰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等着。苏宸扶着温景然,慢慢走,温景然右腿不敢吃劲儿,几乎是半挂在苏宸身上的。走出大门那一瞬间,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阳光打在他们三个身上,水泥地上拖出三条歪歪扭扭的影子,影子的肩膀连在一起,像那种过年贴的剪纸,扯都扯不开。
车前盖上搁着一束花。向日葵,金灿灿的,老大一捧。
沈亦辰把花拿起来递给温景然:"陆庭远送的。"
温景然接过来,向日葵的花瓣在光底下薄得透亮,边缘有点卷,花心是深褐色的,密密匝匝。里头夹了张卡片,圆珠笔写的——"恭喜拆线。新年快乐。陆庭远。"
"他又知道了。"温景然看着那行字,陆庭远那个笔迹他认得,圆珠笔用力有点过,有些笔画捺出去带着小小的拖尾,"看守所消息比外头灵通这事儿是真的。"
苏宸从他手里拿过花束往后座放:"回去找个瓶子插起来。"
温景然又扭头看了一眼那束花。向日葵这东西吧,其实挺傻的,脑袋那么大,一直朝着太阳转,也不嫌累。花语好像是沉默的爱——陆庭远这个人这辈子都不会说什么软话,但他会送花。这就够了。
上车以后苏宸开车,温景然坐副驾,沈亦辰坐后面。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懒洋洋的,唱的是新年和告别混在一起的那种调调。车窗外面,街道两边的路灯杆上挂了一排红灯笼,有些已经亮起来了,红彤彤的,商场门口还立着圣诞树,树上缠着彩灯,旁边堆了几个假雪人。这城市就是这样,元旦和春节挤在一起,新新旧旧的,感觉啥都在过渡。
"景然,下周三过年。"沈亦辰从后座探了脑袋过来。
"嗯。"
"来我家过。苏医生也来。"
温景然转头看苏宸,苏宸眼睛盯着前面路况,嘴角不明显地动了一下:"好。"
进了小区,苏宸扶着温景然上楼,沈亦辰在后面拎着行李包。楼梯间的声控灯老毛病又犯了,喊一嗓子亮一下,走两步灭了,再跺跺脚又亮了。昏黄的灯光一闪一闪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拉长又压短。
推开门,屋里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沙发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那本书还翻在原来那页,窗帘拉着的,光从帘子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灰尘在光柱里飘来飘去。
温景然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地方他住了不到两个月,但此刻站在这里,感觉跟做梦似的。
"回来了。"他说。
苏宸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嗯,回来了。"
那天晚饭还是沈亦辰做的。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麻婆豆腐、番茄炒蛋,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跟上回一模一样的菜单。温景然吃了两碗米饭,苏宸也吃了两碗,沈亦辰一碗半。三双筷子在盘子上方碰来碰去,菜碟最后全见了底。
沈亦辰在水池那儿洗碗,水哗哗地冲。苏宸走到厨房门口,说我来洗吧你去歇着。沈亦辰头都没回:"苏医生你去陪景然吧,碗我来。"苏宸站了几秒,转身走了。沈亦辰把水龙头拧大了些,水声哗啦一下盖住了别的动静。
"景然,过年想吃什么?"沈亦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问。
"饺子。"
"啥馅?"
"白菜猪肉。苏宸爱吃。"
苏宸愣了一下:"你啥时候知道我爱吃白菜猪肉的?"
温景然想了想:"你第一次去我家吃饺子那次。我妈包了两种馅,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你白菜猪肉吃了十几个,韭菜鸡蛋就吃了俩。"
苏宸想起来了。那天在温景然家,他妈坐在对面一直笑呵呵地看着他,一口一个"小苏多吃点",他哪好意思停下来,就一直在夹。其实白菜猪肉韭菜鸡蛋他分不出高低,主要是他妈那眼神让他没法放下筷子。
"你观察得挺仔细。"苏宸说。
温景然嘴角翘了一下:"职业病。"
沈亦辰洗完碗出来,在沙发上坐下。天已经黑透了,窗外的城市灯火从脚下铺到天边,密密麻麻一小点亮一小点亮,跟谁把一盒火柴撒在黑布上了似的。夜风呼呼地刮着,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苏医生,景然,快到零点了。"沈亦辰瞥了眼手机。
苏宸扶着温景然去阳台。三个人挤在阳台上,风灌进领口冷得人缩脖子。远处开始放烟花了,嘭嘭嘭的闷响从城市四面八方传过来,红的绿的紫的金的,炸开来一朵又一朵,感觉永远放不完。温景然靠在苏宸肩膀上,苏宸一只胳膊揽着他的腰,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他手上的劲儿。
"苏宸。"
"嗯。"
"明年除夕我们还一块儿过好不好?"
苏宸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开花又正在凋谢的烟花:"好。"
"每年都一起?"
"每年。"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温景然把脸埋进苏宸的肩窝里,鼻尖蹭着毛衣的纹理,有点扎。苏宸收紧了胳膊,把他箍得更严实了。
客厅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在喊倒计时了,五、四、三、二、一——然后窗外的烟花轰地一下全炸了,整片天都被照成了白昼。苏宸侧过头看温景然,他脸上忽明忽暗的,眼睛被烟花照得亮晶晶的。
"景然,新年快乐。"
温景然鼻子一酸:"苏宸,新年快乐。"
然后苏宸就低下头吻了他。不是什么试探的、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退开的那种吻。就是那种终于找到了地方落脚的、踏踏实实的吻。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温景然尝到了饺子醋的酸味,还有一点点冬夜的冷。他抬手攀上苏宸的肩膀,手指攥着苏宸的毛衣,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分开以后,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混在一块儿分不清谁的。
沈亦辰就站在他们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看着阳台上那两个人影靠在一起,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也没往前走。他掏出手机对着他俩的背影拍了一张。这回手没抖——说来也怪,他住院那会儿学画画,手抖得连直线都画不了,现在倒稳得跟刻刀似的。照片很清晰,苏宸揽着温景然的腰,温景然整个人靠着苏宸,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但就是特别安静。后面的烟花炸成一团一团的,红红绿绿的,衬得他俩像剪影画。
沈亦辰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去拿外套。
"苏医生,景然,我走了啊。明年见。"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明年见。"异口同声的。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屋里就剩下他们俩。城市灯火还在亮着,烟花还在一波一波地放,隔着玻璃看像在看默片。苏宸把温景然从阳台扶回客厅,安置在沙发上。
"累不累?"
"不累,还想再看会儿。"
苏宸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靠着。电视还开着,春晚声音调得很低,主持人还在那儿说吉祥话呢,声音跟背景噪音似的。温景然脑袋靠在苏宸肩膀上,苏宸的手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苏宸。"
"嗯。"
"刚才那就算新年礼物了?"
苏宸笑了一下:"不算。礼物在口袋里。"
温景然坐直了看他。苏宸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白色小纸盒,系着红丝带,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个儿系的。他把丝带解开,翻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枚戒指。银色素圈,跟温景然无名指上那枚长得一模一样。
温景然拿起来对着灯光看,戒指在光底下转了一圈,银白色的光细细的,像根针尖。
"这是原来那枚?"
"新的。原来那枚我找老银匠熔了重做的,加了行字。"
"熔了?"温景然手指缩了一下。
"旧的变成新的,什么都不会丢。"苏宸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特平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温景然把戒指翻过来对着光,内侧刻了一行小字——"宸然"。两个字,中间没空格。"宸"是苏宸,"然"是温景然,两个字挨在一块儿,跟一个人的名字似的。
"宸然。"他念了一遍。
"你名字和我名字。"
温景然的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说来也丢人,他这几年哭的次数比前二十多年加起来都多。苏宸拉过他的手,把那枚旧戒指从他无名指上轻轻褪下来,然后把新的套上去。不大不小,刚刚好。银色的圈贴着他的皮肤,凉丝丝的。
苏宸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别哭了。"
"我没哭。"
"你眼泪都滴我手上了。"
"新年哭又不犯法。"
苏宸笑了:"不犯法。"
温景然把脸埋进他脖子里,眼泪洇湿了毛衣领口:"苏宸。"
"嗯。"
"你把咱俩名字刻一块儿了。"
"嗯。"
"你啥时候想的?"
苏宸沉默了一会儿:"你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就想,你要是出来了,我就把咱俩名字刻在一起。"
温景然把他抱得更紧了:"苏宸。"
"嗯。"
"你是我的。"
苏宸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额头:"是你的。"
窗外烟花还在那儿不依不饶地放着,一朵接一朵,跟不要钱似的。电视里春晚还在播,主持人还在那儿说吉祥话,什么阖家欢乐万事如意啥的。城市灯火在远处亮着,层层叠叠的,跟一把碎银子撒在黑绒布上。
远处有人放孔明灯,一盏一盏升起来,晃晃悠悠的,越升越高,像一颗一颗慢慢往上爬的星。
苏宸抱着温景然,温景然窝在他怀里。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的闷响和电视里模模糊糊的人声,还有彼此的心跳——贴得近了,分不清是谁的。
"苏宸。"
"嗯。"
"明年还在这儿看烟花。"
苏宸看着窗外那些开了又灭、灭了又开的烟花:"好。"
"后年也是。"
"好。"
"每年都是。"
苏宸低下头,看着温景然那张被眼泪泡得有点肿的、被烟花光照得明明暗暗的、笑着的脸。
"每年都是。"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