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了。
语文老师收起教案,看了阿怡一眼,没多说什么,走出教室。
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前排几个人转过头看阿怡。林琳说:“阿怡,你作文写得好细啊。”
阿怡笑了笑,没接话。
她把作文纸从桌上拿起来,折了两折,夹进语文书里。
动作很轻。
像夹一片树叶。
猪哥趴在桌上,歪着头说:“我觉得那作文还行吧,就是没啥意思。”
阿汪在后排接话:“你懂个屁,人家那是文学。”
猪哥说:“文学啥,就写个河堤和雾,我老家那个河堤我天天走,有啥好写的。”
阿汪说:“所以才说你不会写。”
陈渊坐在位置上,没说话。
他看着阿怡把作文纸夹进书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练习册,翻开,低头写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翻页的手指上。
他收回目光。
猪哥拍了拍他肩膀:“走啊,去小卖部。”
陈渊说:“不去。”
猪哥说:“你咋了?被作文洗脑了?”
陈渊没理他。
他拿出自己的旧本子,翻到上次写的那页。
“车窗上的雾。”
他看着那行字。
写得不对。
阿怡写河堤上的雾,写的是雾在车窗上凝成水珠,水珠慢慢往下滑,像眼泪。
她写母亲没说完的话,被刹车声打断了。
她写自己坐在后座,什么都没说。
陈渊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觉得太硬了。
像一块石头。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上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阿茹和几个女生站在走廊中间说话。
陈渊走过去,下意识低了低头。
阿茹没看他。
她正在跟林琳说话,笑了一下,露出牙齿。
陈渊走过去,没回头。
出了教学楼,走到操场边上。
操场上有几个初三的人在踢球,喊声很大。
陈渊站在花坛边上,看着那几个人踢球。
猪哥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不是说不来吗?”
陈渊说:“透透气。”
猪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你是不是觉得那作文挺好的?”
陈渊说:“还行。”
猪哥说:“我觉得你写得不比她差。”
陈渊愣了一下。
猪哥说:“你上回写那个山脚底下的故事,我看了,我觉得挺好的。”
陈渊看他一眼:“你看懂了?”
猪哥说:“没全看懂。但我觉得挺酷的。”
陈渊没说话。
上课铃响了。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陈渊看见阿怡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笔,在书上划线。
她划得很慢。
像在认真想。
陈渊走过去,坐回自己位置。
语文课代表从前面传下来一叠作业本。
陈渊拿到自己的,翻开,里面是上次默写的古诗。
老师打了个勾,旁边写了个“良”。
他合上本子,往抽屉里塞。
手指碰到旧本子的棱角。
他没有拿出来。
下午的课很慢。
英语老师讲过去式,后排几个男生在下面偷偷传手机。
猪哥在桌子上画小人。
陈渊看着黑板,脑子里在想那篇作文。
他想起阿怡念作文时的声音。
不大。
不拖。
每个字都像放在地上一样稳。
他想起她写的那句——“车停下来的时候,雾散了,天还是灰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下午放学,猪哥边收拾书包边说:“去打台球不?”
陈渊说:“不去。”
猪哥说:“你最近咋了,老不去。”
陈渊说:“有事。”
猪哥看他一眼:“啥事?”
陈渊说:“写东西。”
猪哥愣了一下,笑了:“行吧,你写。”
他背起书包走了。
陈渊坐在位置上,教室里人越来越少。
阿怡还在,低头写作业。
她旁边那个女生走了,剩她一个人。
陈渊没有看她。
他翻开旧本子,翻到之前写的那几页。
故事写到一个少年坐在山脚下看云。
少年从早上坐到下午,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渊读了一遍。
觉得句子太长。
又读一遍。
觉得词太多。
他拿起笔,想把其中一段划掉。
刚划了两个字,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改成什么样。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已经开始变黄了。
他看见阿怡在收拾东西。
她把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
她背上书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侧了一下头。
像是看了后排一眼。
又像是没有。
然后她走出去了。
教室安静下来。
陈渊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门口。
夕阳照在门框上。
他低下头,看着本子上那行才划了一半的句子。
“少年坐在山脚下,看云从头顶飘过去。”
他想了想。
写了一句。
“云很慢。”
又想了想。
又写。
“风也很慢。”
他停了笔,看着这两行字。
比原来短了。
但他觉得比原来对。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一半的人。
何极坐在讲台上批作业。
班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和翻书的声音。
陈渊翻开旧本子,把之前写的那几页重新看了一遍。
他第一次觉得那些句子还可以改。
不是改得更好看。
是改得更安静。
他拿起笔,开始划。
划掉那些他觉得多余的词。
划掉那些他觉得太响亮的句子。
划掉那些他故意写出来给人看的东西。
划完之后,本子上少了很多字。
空了很多地方。
他看着那些空白,觉得顺眼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
“我在山脚下。”
停了停。
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有人在车窗上画雾。”
他看着这两行字。
前面的字和后面的字隔了一行空。
但他觉得它们连在一起了。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何极站起来说:“明天早上交英语作业,别忘了。”
班里响起一片收拾东西的声音。
陈渊合上本子,塞进抽屉。
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阿怡在前面走着,背着书包,书包一侧挂着一个小挂件,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
他没有多看。
走出教学楼,夜风吹过来。
他站在路口等阿清。
阿清从后面走过来,说:“走。”
两个人并排走着。
路灯照在路面上。
阿清说:“你今天咋这么晚?”
陈渊说:“写作业。”
阿清说:“你以前不都抄我的吗?”
陈渊说:“今天没抄。”
阿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阿清说:“我走了。”
陈渊说:“嗯。”
阿清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拉长。
陈渊站在原地,看着阿清走远。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家走。
他走得很慢。
手插在口袋里。
他想起阿怡那篇作文。
想起她念作文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想起她写的那句——“车停下来的时候,雾散了,天还是灰的。”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很响的那种。
是很轻的一声。
像一个东西落在地上,没有碎,只是发出一点声响。
他又想起阿茹那天帮他擦窗户的事。
那是另外一种感觉。
像夏天太阳晒过的课桌板。
有点烫。
但阿怡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不是烫。
是教室后面那扇窗户,很久没人开,有一天忽然被人推开,风吹进来,凉凉的。
他想起那个坐在山脚下的少年。
他想起那个在车窗上画雾的人。
他想着想着,走到自己家楼下。
楼道的灯坏了很久,没有修。
他摸着墙上楼,脚步咚咚的。
打开家门的时候,屋里黑着,奶奶还没回来。
他没开灯。
走到自己房间,把书包放在地上,坐在床边。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房间照得半亮。
他拿出旧本子,翻到写那两行字的那一页。
“我在山脚下。”
“有人在车窗上画雾。”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合上本子。
手指停在封面上。
他想起阿怡把作文纸夹进书里的动作。
很轻。
像怕把纸折坏。
他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
躺下来。
窗外的光线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
他闭上眼睛。
那声很轻的回响还在他脑子里。
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