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在第三节课。
吴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作文纸,最上面那张翻了个面,看不见字。
她把作文纸放在讲台上,没急着发,先扫了一眼底下。
“开学这篇作文,我看了两遍。”
班上安静了一下。
吴老师教语文已经十几年了,平时改作文很快,能让她说看两遍的时候不多。
“这次有一篇,写得不错。”
她说完这句话,班里开始有人扭头。
前排几个好学生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坐直了一点。
陈渊趴着,没动。
吴老师翻开最上面那张纸,看了一眼名字。
“阿怡。”
声音不大。
但班里安静了。
“阿怡站起来。”
隔了两排,靠窗那个位置,阿怡慢慢站起来。
她还是低着头,脸有点白。
她个子不高,站起来的时候,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没准备好被叫起来。
吴老师笑了一下。
“不用紧张,你把这篇作文拿过来,念给大家听。”
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猪哥用手肘碰了碰陈渊的胳膊。
“转学生运气这么好?”
陈渊没理他。
他看见阿怡从座位上走出来,步子很慢,走到讲台边,接过那张作文纸。
她站在讲台左边的位置,没站在正中间。
吴老师往旁边让了让,把讲台给她。
“没事,念吧。”
阿怡把作文纸拿起来。
手有点抖。
她深呼吸了一口。
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
就是教室中间几排能听到的大小。
教室外面有人在走廊上跑过去,脚步声很大,隔着一层墙。
但班里没人说话。
阿怡的作文,写的是一段路。
她说的是开学前,她妈带她从老家坐车过来。
路上要换两趟车,第一趟是面包车,在镇上坐的,车上坐满了人,她跟她妈挤在最后一排,旁边是个抱小孩的阿姨,小孩一直在哭。
她写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
没有什么大词。
陈渊本来趴着,慢慢坐起来了。
阿怡写,车开出镇子以后,路边有一条旧河堤,水泥面已经裂了,上面长着干枯的草。她小时候在这条河堤上走过一回,是去外婆家,后来外婆搬走了,就没再去过。
她写,车窗上有雾。她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雾被划开,外面的河堤出现了一下,又被雾盖住。
她写她妈看着她画圈,也没说话,隔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到了那边要好好读书。
写完这句话,阿怡停了一下。
她的声音没变,还是那样。
但班里更安静了。
猪哥本来趴在桌上,这时候也把头抬起来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陈渊。
陈渊没看他。
陈渊看着讲台的方向。
但他看的不是阿怡的脸。
他看的,是阿怡手里那张作文纸。
白色的纸,黑色的字,写满了。
她写,她妈说好好读书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被车子的发动机声盖住了。
她没有回答她妈。
她只是继续在车窗上画圈,等下一段路,画一个更大的圈。
阿怡念完了。
她放下作文纸。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吴老师先拍了一下手。
然后前排有人跟着拍。
掌声不大,但很真。
阿怡站在讲台旁边,脸还是白的,耳朵却红了。
她把作文纸折了一下,走回座位。
坐下来以后,她把作文纸夹进书里,再没看。
吴老师在讲台上说了几句点评。
说这篇作文好在哪,说细节写得好,说感情真。
陈渊没听进去。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桌上的课桌板。
课桌板上有前一个学生刻的字,已经被人磨得模糊了。
他没看那些字。
他在想阿怡念的那几句话。
旧河堤。
车窗上的雾。
她妈说好好读书,声音被发动机盖住。
他想起自己旧本子里那个山脚下的少年。
那个少年坐在石头上看远处的房子,什么话也不说。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要去哪里,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阿怡的作文里,有一个跟她妈坐在车上的女孩。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车窗上有雾,划开又盖住。
吴老师开始讲下一课的内容了。
陈渊把课本翻开,没在看。
他拿出笔,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猪哥凑过来。
“你写啥?”
“没有。”
“她写得真好。”
陈渊没接话。
猪哥又说了一遍。
“真的,我都听得进去。”
陈渊嗯了一声。
他想起自己旧本子里那些字。
那些字也是安静的。
没有大词,没有说教,就是一个少年坐在山脚下看房子。
他以前觉得那样写,是因为自己不会用那些好词好句。
现在听阿怡念完,他觉得不是。
不是用好词好句的事。
阿怡也没用什么好词好句。
她就是写了一辆车,一条河堤,一个人画雾。
把那些写清楚了,就够了。
下课铃响了。
吴老师收了教案走出去。
班里开始有人说话。
有人扭头去看阿怡。
阿怡还是坐在位置上,低着头翻书,没看任何人。
猪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了,去小卖部。”
陈渊没动。
他低头打开自己的书包,摸到那个旧本子。
顿了顿,把本子拿出来,翻到空白页。
他捏着笔。
想写什么。
窗外的阳光照在课桌板上,有点晃眼。
他写下一行字。
“车窗上的雾。”
停了停。
又划了。
又写一遍。
又停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觉得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猪哥在门口喊他。
“走不走啊?”
陈渊合上本子。
站起来走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面。
靠窗那个位置,阿怡还在看书。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
她也没抬头。
陈渊转身走出去,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那个本子的棱角。
他没回头。
但刚才那行字还在他脑子里转。
车窗上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