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节因长时间用力而泛白,虎口裂开一道细口,血丝顺着掌纹滑进石头缝隙。他没感觉到疼,只觉得手臂像灌满了铁水,沉得抬不起来。银发垂落肩头,湿漉漉地黏在脖颈,刚才那阵力量的涌动已经耗尽了力气,可他还是没松手。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风声,也不是岩层断裂的响动,是实实在在的兽吼,从地面传来的震动比声音更早一步撞进胸口。阿狰的手背肌肉猛地一抽,他下意识回头,眼角余光扫到母亲阿溟已经侧身挡在苍夙前方,左手按在腰间匕首柄上,右手指向洞口方向,眉骨下的巫纹闪过一丝极淡的粉光。
又是一声吼。
这次更近,带着急促的踏地声,沉重的脚步砸在碎石坡上,一步比一步狠。紧接着,一团黄影撞进洞口视野——猛虎来了。它浑身毛发炸起,额上“王”字斑在昏暗中依旧清晰,鼻翼张开喷出白气,盯着那块封死洞口的巨石,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它没犹豫,后腿一蹬,整个身体如炮弹般撞向巨石。
轰!
整座山体都震了一下。碎石簌簌落下,阿狰被震得踉跄后退,膝盖磕在岩角上,但他顾不上疼,眼睛死死盯着洞口。巨石纹丝未动,连裂缝都没多出一条。猛虎也被反震力掀得后退数步,前肢落地时微微打颤,鼻尖渗出血珠,但它立刻甩头,再次压低身子,准备再撞。
与此同时,头顶高空传来一声尖锐鹰鸣。
巨鹰盘旋在洞顶上方数十丈,灰羽展开几乎遮住半片天,金瞳扫视四周崖壁,寻找任何可以切入的缝隙或薄弱点。它俯冲了一段距离,翅膀猛然张开稳住身形,锐利的目光落在巨石与岩壁接缝处,随即又拔高,绕着山体疾飞一圈,发出接连几声急促鸣叫,像是在确认地形,又像是在呼喊什么。
猛虎第三次撞上去。
这一次它用了全力,前额直接顶住石面,四爪深陷地面,肌肉绷紧如铁,吼声撕裂空气。岩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可依旧不动分毫。它的前额开始流血,混着汗水滴在碎石上,前肢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最终支撑不住,轰然跪倒在地,喘着粗气,舌头垂出嘴角,胸膛剧烈起伏。
巨鹰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忽然收翅俯冲,贴近洞口边缘飞行,翅膀几乎擦过巨石顶端。它看清楚了——这石头是从山体内部直接塌陷下来的,上下左右都被岩脉锁死,根本不是单纯堵路,而是天然形成的绝境。它仰头长鸣,声音凄厉,带着挫败与焦躁,随后振翅拔高,消失在云层之下。
林间其他动静也陆续响起。
远处有狼嚎,近处有岩羊踩踏声,甚至还有穿山甲在地下快速移动的窸窣,但它们都没靠近。它们知道这里有危险,感知到了主人被困的气息,可它们也明白,靠蛮力进不来。猛虎伏在地上喘息,耳朵微微抖动,听着那些逐渐远去的声音,终于缓缓站起,看了眼洞内黑影,转身一步步退回密林。
洞里恢复寂静。
阿狰站在原地,双手终于从石头上放下,掌心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烙铁烫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想走过去再试一次,脚刚抬,肩膀就被按住了。
阿溟的手搭在他肩上,没说话,只是轻轻把他往自己身边带。她仍保持着警戒姿势,目光没离开洞口,另一只手始终握着龙鳞匕首。她的呼吸很轻,但胸膛起伏比平时快了些,显然是在压制情绪。
苍夙靠在另一边岩壁下,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当最后一声兽吼消失在山谷尽头时,他睁开了眼。右眼下方的金纹闪了一下,随即隐去。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将横放在膝前的断刃轻轻转了个方向,让刀尖朝外。
阿狰慢慢走到父母中间坐下,虎皮袄蹭着地面发出沙沙声。他抬头看了看巨石,又看了看外面彻底沉下来的天色。他知道猛虎和巨鹰是来救他的,他也知道它们失败了。他没哭,也没问为什么打不开,只是把脸贴进母亲臂弯,闻到了熟悉的草药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阿溟低头看他一眼,手指轻轻抚过他湿透的银发,然后重新望向洞口。
外面风起了,吹动林梢,发出哗哗的响。碎石坡上留下猛虎撞击的痕迹,三道深深的爪印嵌在石面上,旁边有一点干了的血迹。天空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
阿狰抬起手,摸了摸左耳的祖龙牙耳坠,它不再发烫了,和平时一样冰凉。他收回手,靠紧母亲,闭上眼。
苍夙的呼吸依旧平稳,断刃横在膝上,刀柄里的乳牙静静躺着。
洞口黑沉沉的,像一张合上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