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的手从胸口移开,掌心带着祖龙牙耳坠留下的红痕。他没再低头看,而是慢慢站了起来。膝盖下的碎石咯吱响了一声,他没管,脚踝上的巫骨链轻轻一晃,也没发出铃音。他往前走了三步,虎皮袄的下摆蹭过地面,带起一小缕尘灰。
巨石堵在洞口,黑沉沉的一块,像从山体里直接长出来的。它不动,也不响,只是压在那里,把外面的光彻底挡死。阿狰走到它面前,仰头看了一眼。太高了,他看不到顶。他伸出双手,掌心贴了上去。
石头冰凉,比山壁还冷几分。他闭上眼,那股在胸口跳动的东西还在,一下一下,顺着骨头往手臂爬。他试着把它往上引,往手心送。一开始很慢,像是水在干涸的沟里流,断断续续。他咬住牙根,额头上立刻冒出一层细汗。
银发忽然动了。
一根根从肩头扬起,像被风托着,又像水底的草随波摇晃。它们不乱飘,而是齐刷刷地向后扬开,露出他小小的后颈。那里的皮肤泛起点点微光,一闪即逝。
力量开始汇聚。
他能感觉到,那股东西从胸口往下沉,又从腰腹往上提,沿着脊背冲到肩头,再往双臂灌。他的手指胀得发麻,掌心贴着石头的地方开始发热。他没睁眼,只是更用力地按下去,指节因紧绷而发白。
石头没反应。
连一丝震颤都没有。
他喘了口气,呼吸有点急。那股力量在他体内转了一圈,没能全压进手掌,反而有一部分回涌,撞得他胸口一闷。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哼,但手没松。
他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把注意力全压在双臂上,不让那股东西乱跑。它像是活的,总想往别处钻,可他咬着牙,硬是把它拽回来。掌心越来越烫,几乎要烧起来。他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顺着眉骨滑到眼角,刺得他眼皮一跳。他眨了眨眼,没抬手擦。
石头还是不动。
没有裂痕,没有震动,连灰尘都没掉下一粒。
他的手臂开始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撑得太久。小孩子的力气本就有限,更何况是在调动一种从未用过的力道。他的膝盖微微弯了下去,又立刻挺直。虎皮袄的袖口蹭到了石头,留下一点浅浅的油渍。
他没放弃。
他知道爹娘在看着。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娘站在他斜后方,没靠近,也没说话,可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她没动,可他看见她指尖微微翘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又忍住了。
爹靠在另一边的岩壁上,姿势没变。可阿狰知道他在醒着。他右眼下方那道金纹一直在闪,很轻,一下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动作,可阿狰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气,一种从血脉里传出来的东西,稳稳地落进他体内,替他撑住那股快要散掉的力量。
他吸了口气,鼻腔里全是岩石和血的味道。他把那股气往下压,重新聚向掌心。这一次,他不再急着发力,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推。他的银发依旧扬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在黑暗里无声地招展。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脚前的碎石上,洇出一个深点。他的手臂抖得更厉害了,肩胛骨传来一阵阵酸痛,像是骨头被什么东西磨着。他的呼吸越来越短,胸口起伏得厉害,可他的手始终没离开石头。
石头依旧纹丝不动。
他咬住下唇,舌尖又尝到铁锈味。他没哭,也没喊。他只是死死地按着,指甲抠进了石头边缘的缝隙里。那里有一点粗糙,他抓着它,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绳子。
娘还是没动。
她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着,袖口垂下的分色巫骨绳轻轻晃了一下。她看着儿子的背影,看着他扬起的银发,看着他颤抖却始终挺直的肩膀。她没说话,也没上前。她知道,这一关,他得自己过。
爹的呼吸也变了。
他原本靠在岩壁上,几乎一动不动。可现在,他的胸膛开始有节奏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比前一次更深。他右眼下方的金纹亮了一瞬,随即隐入皮肤。他没睁眼,可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尖沾了点血,那是从他后腰伤口渗出来的。他没管,只是把那只手缓缓抬了起来,悬在半空,掌心朝向阿狰的背影。
一股极淡的气息从他掌心逸出,看不见,摸不着,可阿狰感觉到了。
那不是力量,也不是热流。那是一种“在”。就像小时候他发烧,爹坐在床边,什么都不做,可他就是知道爹在。现在也一样。那股气息轻轻搭在他背上,不推,不拉,只是守着。
阿狰的呼吸慢慢稳了下来。
他没回头,可他知道爹在撑他。他知道娘也在。他们没帮他破石,可他们也没让他一个人扛。
他再一次把力量往上提。
这一次,他不再强求。他只是按着,一下一下,像在敲门。他的掌心烫得几乎要冒烟,手臂的肌肉已经到了极限,可他还在推。银发依旧飞扬,汗水不断滚落,他的膝盖一点点弯下去,可他的手始终贴在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