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停在十步之外。
四周的人仍看着沈归。
孟胜站在黑旗下面,赤着脚。脚底沾着湿泥,裂开的伤口又渗出血,在冻硬的地面上留下两个浅红的脚印。
墨翟留下的旧尺挂在他腰间。
那把刻满“夫子说”的木尺仍包在布里,背在身后。
他应当追出去很远,又独自走了回来。
孟胜看着沈归。
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
“夫子说,”他开口,“他不信兼爱。”
沈归转过身。
“我叫沈归。”
“我听见了。”
“那就不要再叫夫子。”
孟胜低下头,解开背后的布结。
他自己的木尺露出来。尺背上的字已经被手指磨得发黑,最早刻下的几句话只剩模糊的凹痕。
孟胜取下刻刀。
“夫子说,他叫沈归。”
“我说不要叫夫子。”
刻刀落在尺背。
孟胜一笔一笔地刻。
“夫子说,不要再叫他夫子。”
沈归上前一步。
“别记。”
刻刀停住。
孟胜抬头。
“为什么?”
“我说过的话,许多不是我的。”
“是谁的?”
沈归张开嘴。
仁是谁的。
道是谁的。
兼爱又是谁的。
那些名字都在他脑中,名字后面有成篇的文字。可那些人还没有说出这些话,有些甚至尚未出生。
“我不知道。”他说。
孟胜点了一下头。
刻刀重新落下。
“夫子说,他不知道那些话是谁的。”
“孟胜。”
“弟子在。”
“我骗了你们。”
周围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敖仍站在旗杆旁,手里攥着刚才没有系完的绳结。
孟胜问:
“哪一句是骗?”
“我说过的那些道。”
“哪一句?”
沈归看向营地。
土墙、粮仓、工棚、木架。
这些东西都在晨光下。墙上的夯土一道压着一道,粮仓门口的木斗排得整齐。几名墨者还抬着短矛,停在操练场边。
“兼爱。”沈归说。
“兼爱是什么?”
“我不信人人都能爱所有人。”
“夫子从未说人人必须喜欢所有人。”
“我不信人的爱没有亲疏。”
“病童发热时,弟子用自己的鞋换了饴糖。”孟胜说,“那是亲疏。”
沈归看着他磨破的脚。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多得半勺?”
“因为粮不是我的。”
“规矩也是人定的。”
“所以可以改。”
“你没有改。”
“因为还没定出怎样改。”
孟胜的语气仍旧平稳。
“夫子信不信兼爱,与营地里做过的事对不对,是两件事。”
“没有我说的那些话,就没有墨家。”
“没有墨翟,也没有墨家。”
“兼爱是我说出来的。”
“井边的水也是夫子说出来的吗?”
沈归没有回答。
孟胜将刻刀收回腰间。
“河滩上的孩子喝到了水。寡妇领到了三个人的粮。几座城没有打起来。”
“这些不是假的。”
“那什么是假的?”
沈归看着他。
孟胜等了一会儿。
“夫子不信。”他说,“这是夫子的事。”
他转身向自己的帐中走去。
数百人站在原地。
没有人拦沈归,也没有人继续问他。
这比责骂更让他难以呼吸。
——
不到一个时辰,营地中央的竹板上多了几行新字。
最上面刻着:
夫子曰吾不信兼爱
下面的字比上面小一些:
故知信非道之本行乃道之实
一人可疑众行不可废
刻痕里填了新墨。
还没有干。
几个墨者围在竹板前抄录。有人念一句,旁边的人便在竹片上刻一句。
沈归挤进人群。
“谁写的?”
一名年轻墨者向他行礼。
“巨子。”
“擦掉。”
年轻人愣住。
“夫子说什么?”
“我说擦掉。”
他看向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又看向沈归。
“这一句也要刻吗?”
沈归伸手去拿他手中的刻刀。
年轻人立刻松开。
刀柄落到沈归掌中。
他将刀尖抵在竹板的第一行上。
只要向下划几刀,那些字便会裂开。
可竹板周围已经摆着十几片抄好的竹片。
一名墨者抱着其中几片,正往营外跑。另一个人将刻文逐字誊在木牍上,墨迹还没有干。
“送去哪里?”沈归问。
“下游三处营地。”
“追回来。”
“已经有人先送走一份了。”
沈归握着刻刀。
刀尖陷进“夫”字的第一笔。
身后有人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沈归认得他。几年前,他跟着母亲逃荒来到这里,刚进营时瘦得只剩一双眼睛。如今已经能在工棚里搬木料。
孩子手里拿着一片刚刻好的竹片。
“夫子,这是您的。”
“我不要。”
孩子把竹片往前递了一点。
“巨子说,所有原话都要给夫子留一份。”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您不信了。”
“那为什么还要抄?”
孩子看向粮仓。
一名墨者正把木斗摆到架子上。病童的母亲从土坯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碗。她看见沈归,远远行了一礼。
孩子说:
“因为我们信。”
“信我?”
孩子摇头。
“信这些。”
沈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黑旗在风中展开。
旗上的量尺笔直向下。
他手中的刻刀慢慢离开了竹板。
孩子把竹片放在他脚边,转身跑回工棚。
——
正午时,孟胜又让人挂出一块窄竹板。
竹板上只有三个字:
叛道录
第一行写着:
沈归自言不信兼爱
第二行还空着。
沈归站在竹板前看了很久。
孟胜从帐中出来。墨翟留下的旧尺仍挂在腰间,他自己的木尺则用布包着,背在身后。
“把我的名字划掉。”沈归说。
“为何?”
“我不是墨者。”
“叛道者未必曾是墨者。”
“我连你们的道都不信,怎么叛?”
孟胜走到竹板旁。
“夫子说过,记人不可只记其用。”
“所以?”
“不能因为夫子今日否认,便把夫子以前说过的话删掉。”
“我让你记的是人。”
“弟子也在记人。”
孟胜指着第一行。
“沈归。自言不信兼爱。”
“这里写的不是夫子。”
沈归看向那两个字。
十几年里,他第一次在营地的竹板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它没有被写在讲义前面,也没有被刻成尊称。
它被写进了叛道录。
“叛道有什么罚?”他问。
“现在没有。”
“以后呢?”
“遇到以后再定。”
“你还没有定,就先立了名册?”
“先把人记下,才知道规矩缺在哪里。”
沈归笑了一声。
“你父亲最后只剩四个字。”
孟胜的眼神动了一下。
“死于守城。”沈归说,“你恨那四个字吃掉了他。”
“是。”
“现在你也给我留下几个字。”
孟胜看着竹板。
“所以弟子写了你的名字。”
“名字后面呢?”
“是你亲口说的话。”
“若我明日又说我信呢?”
“再记一行。”
“若我让你烧掉这块竹板?”
“也记。”
“若我什么都不说?”
孟胜沉默片刻。
“便记沉默。”
沈归看着他。
孟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什么都能记。”沈归说。
“记不下的,才会被人改成别的样子。”
“记下来就不会?”
“至少能看见改在了哪里。”
沈归没有再问。
他转身离开竹板。
身后传来刻刀落下的声音。
孟胜在“沈归”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沈归没有回头看。
——
午后,他回到枣树旁。
杨朱正在收拾草棚。
棚顶的干草被风掀起了一角。他把草绳解下来,盘成一小捆,又将削木头的短刀插回腰间。
“你在做什么?”沈归问。
“走。”
“去哪里?”
杨朱把几截没有削完的木头装进布袋。
“你不是要走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看那块竹板的时候。”
沈归在树下坐下。
从清晨到现在,他一口水也没有喝。
喉咙干得发疼。
他拿起树旁的陶罐,将剩下的水全部倒进嘴里。
水很凉。
顺着喉咙流下去以后,那股干意仍留在原处。
杨朱看着他。
“还渴?”
“嗯。”
“那就再喝。”
“罐里没了。”
“河里有。”
沈归走到河边。
他蹲下去,用手捧水。喝了一捧,又喝了一捧。
水从指缝漏回河里。
喝到腹中发胀,口中的干意仍没有消失。
河水从上游来,经过营地,再往下游流。
下游是墨翟离开的方向。
竹板上的副本也已经沿着那条路送出去。
“他们把我的不信也刻进去了。”沈归说。
杨朱站在他身后。
“嗯。”
“我说得越多,他们记得越多。”
“那就不说。”
“沉默也会被记。”
“让他们记。”
沈归回头。
“这样就完了?”
“不然呢?”
“我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夫子。”
“他们知道。”
“他们还叫。”
“嘴长在他们身上。”
沈归低头看水。
“我下不来。”
杨朱走到他旁边,也蹲下。
“你已经下来了。”
“哪里?”
“你刚才说了不。”
“可他们把不改成了另一种是。”
“那是他们做的。”
“我留下,他们就会继续借我的名字。”
“所以走。”
沈归看着河面。
一片枯叶从他面前漂过,慢慢往下游去。
“往哪边?”
杨朱没有回答。
沈归等了一会儿。
“你不替我选?”
“我又不是夫子。”
沈归看着下游。
墨翟去了那里。
孟胜送出的竹片也去了那里。
他转头看向上游。
河岸逐渐收窄,远处有一片低矮的山影。那条路他从未走过。
“上游。”他说。
杨朱站起来。
“那就上游。”
——
他们离开时,营中没有人阻拦。
敖一直送到河湾。
他怀里抱着沈归十几年留下的几片竹板,最上面一片刻着“兼爱”。手指压在字上,用力得指节发白。
“夫子还回来吗?”他问。
沈归看着他。
“叫我什么?”
敖张了张嘴。
“沈……沈归。”
这是敖第一次这样叫他。
两个字说得很慢。
“还回来吗?”敖又问。
“不知道。”
敖低头看着怀里的竹板。
“巨子说,夫子离开也是道的一部分。”
沈归没有纠正。
他从行囊外解下杨朱编的三层麻鞋,横夹在腋下。右脚那只旧鞋的麻绳已经松了,他弯腰重新系紧。
“这些竹板怎么办?”敖问。
“你自己决定。”
敖抬头。
沈归又说:
“别问我。”
他转身沿河岸向上游走。
杨朱跟在后面。
走出不远,他们遇见几名顺流而来的年轻人。
那些人的裤脚全是湿的,草鞋里不断往外渗水。为首的人向沈归问:
“墨家营地是不是在前面?”
沈归指向下游。
“过河湾就能看见黑旗。”
“夫子也在那里吗?”
沈归道:
“不在。”
那人没有认出他,点头道了谢。
几个人继续往下游走。
沈归看着其中一人的脚。
湿草绳已经把脚背磨红。
“鞋脱下来晒一晒。”他说,“湿着走远了会起泡。”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
“多谢。”
他追上同伴。
没有再问沈归是谁。
沈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杨朱已经走到前面。
“还不走?”
沈归迈出一步。
右脚的旧鞋向旁边歪了一下。
他没有停。
河水从他们身边流过,向着相反的方向。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