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山居的日子转瞬过了半载,二人早已习惯瘴岭山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生活,几乎快要忘却京城朝堂的喧嚣纷扰。直到那日午后,山下村落的猎户专程上山送信,说是京城来了朝廷使者,带着新帝亲笔诏书与厚重赏赐,已经抵达山脚下的驿站,指名要面见温景珩与苏凝华。
苏凝华握着那封辗转送来的口信,指尖微微一顿,心底久违泛起一丝波澜。她放下手中晾晒的草药,抬眼看向正在劈柴的温景珩,将消息缓缓告知。温景珩手中的斧头顿在半空,木柴应声裂开,他放下工具,擦去额角薄汗,神色平静无波:“该来的终究会来,我们一同下山见使者便是。”
二人没有刻意更换体面衣衫,依旧穿着平日里劳作的粗布衣裳,结伴沿着蜿蜒山路往山下走去。沿途路过村民田地,不少百姓瞧见二人身影,纷纷停下手中农活,笑着上前问好,全然没有半分朝堂官员见权贵时的拘谨恭敬。这般景象落在随行引路的小吏眼中,不由得暗自诧异,传闻中叱咤北疆的镇北将军、搅动京城风云的苏家遗女,竟过得这般朴素寻常。
抵达山下驿站时,身着官服的传旨御史早已等候在院中,身旁摆放着数个木箱,里面装满绸缎、金银玉器、良田地契,还有新帝亲笔书写的诏书。御史见二人一身布衣,浑身泥土气息,与他想象中身居高位的权贵模样截然不同,短暂错愕过后,连忙上前拱手行礼,高声宣读新帝诏书。
诏书言辞恳切,先是感念温景珩平定萧景曜叛乱、稳固朝堂的功绩,又称颂苏凝华搜集罪证、洗刷苏家满门冤屈的大义,随后许诺丰厚封赏:赐温景珩永久保留镇北将军封号,京城将军府永久空置,世代归其所有,良田千亩、金银万两;册封苏凝华一品诰命夫人,召二人即刻返回京城,入朝辅佐新帝处理朝政,许诺往后朝堂大小事务,皆可与二人商议,给予无上权柄。
御史读完诏书,将明黄绢帛双手奉上,又指着一旁堆积如山的赏赐,笑意恳切地劝说:“陛下感念二位劳苦功高,朝堂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朝中百官皆盼二位回京主持大局。陛下特意吩咐下官,无论如何也要劝动二位随我一同返京,只要二位愿意,往后朝堂之中,无人能与二位比肩。”
温景珩上前一步,并未接过诏书,只是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劳烦御史大人长途跋涉,只是我与内子早已决意归隐山林,再无重返朝堂的心思,此番陛下赏赐,还请大人原样带回京城,代为归还陛下。”
御史闻言脸色一怔,全然没料到二人会直接拒绝这般天大的荣宠,连忙开口劝解:“将军三思!一品诰命、世袭将军尊号,千亩良田,这是无数朝臣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恩宠,何况陛下倚重将军,回京之后便是朝中重臣,何必困在这瘴气弥漫的深山之中,白白埋没一身才干?”
苏凝华此时上前,静静站在温景珩身侧,缓缓开口,将二人心中所想细细道来,眼底不见半分对荣华富贵的向往,只剩淡然平和:“御史大人,我苏家满门皆因朝堂权斗落得家破人亡,我流放边南数年,日日活在算计与折辱之中;将军镇守北疆十余年,常年驻守苦寒边关,见惯战乱流离、朝堂倾轧。我们二人拼尽全力洗刷冤屈、平定叛乱,所求从不是高官厚禄,只求此后余生,不必再卷入皇权纷争,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她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瘴岭群山,语气添了几分柔软:“如今我们在山下安家,山民淳朴,岁月安稳,不必提防暗处的阴谋诡计,不必担忧一纸诏书便落得家破人亡。京城的荣华于旁人是天赐恩惠,于我们二人,却是挥之不去的枷锁。还望大人体恤我们的心意,回宫之后向陛下如实禀报,多谢陛下厚爱,这份恩典我们实在不敢领受。”
御史依旧不肯放弃,接连劝说许久,细数回京之后的种种好处,提及新帝愿意为二人破例,但凡二人有任何诉求,朝廷尽数应允,甚至承诺若二人不愿久居京城,可时常往返边关与皇城,手握兵权不受任何人辖制。
温景珩始终态度温和,却从未松口,一字一句表明立场:“我深知陛下仁厚,体恤功臣,可我半生征战,早已厌倦兵权纷争。当年平定萧景曜叛乱,是为守住家国安稳,并非为博取朝堂高位。如今祸乱根源已除,天下安定,北疆边关有副将镇守,无需我再操劳。我与内子只想守着山间小院,相伴度日,此生再不踏足朝堂。”
见二人心意坚决,无论如何劝说都不肯松口,御史面露难色,只得叹气,不再强求。他将诏书小心翼翼收好,看着眼前一身布衣、淡然平和的二人,心中满是感慨,世间少有这般面对滔天富贵毫不动心之人。
歇脚闲谈之时,御史忍不住提起京城近况,说起宗人府中终身囚禁的萧景曜,如今早已没了往日皇子的傲气,终日困在狭小院落,日日沉默独坐,再也掀不起半分风浪;说起朝堂百官,不少当年依附三皇子的官员尽数罢黜,新帝推行新政,朝堂风气焕然一新;也说起苏家旧宅早已修缮一新,府中仆从尽数备好,只等二人归来居住。
苏凝华静静听着,心中没有半分波澜。萧景曜落得这般结局,是他多年筹谋叛乱、残害忠良的自食恶果,她心中没有报复的快意,只剩一丝唏嘘。昔日权倾朝野的皇子,终究败给了自己无尽的野心,困在方寸牢笼之中,与当年流放瘴岭、步步求生的自己,竟是殊途同归,都被心中执念困住。
温景珩闻言淡淡开口:“善恶终有归处,陛下处置公允,已是最好结果。往后朝堂诸事,自有陛下与百官操持,无需再与我们传递消息。”
闲谈过半日,御史见二人心意已决,知道再劝说也是徒劳,只得收拾好所有赏赐,准备隔日启程返京复命。临走之前,他忍不住再次询问,若是日后朝廷遭遇战乱危难,是否愿意出山相助。
温景珩微微颔首,给出折中答复:“若是外敌入侵、家国倾覆,百姓流离失所,我身为大朝将领,自当挺身而出;可若是朝堂内部权斗纷争,我绝不会再踏足京城半步。还请大人代为转告陛下,将军府、将军封号尽可留存,若是哪一日陛下需要我,只需一纸书信送来瘴岭,我知晓轻重。”
御史记下这番话,再三拱手道别,带着随行官吏原路下山离去。山间小路重新恢复安静,再也没有京城朝堂带来的喧嚣。
二人并肩沿着山路往小院走去,山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吹散了方才与御史交谈时萦绕心头的沉闷。苏凝华轻轻握住温景珩的手,轻声道:“方才听见京城消息,心中竟没有半分波澜,原来我们是真的放下了。”
温景珩握紧她的手,眼底笑意温柔:“初心从未更改,从前我们只求沉冤得雪、家国安定,如今心愿达成,往后余生,只守彼此,守这片青山,足矣。”
回到小院,天边落日染红层叠山峦,院中草药、菜苗静静生长,仿佛方才京城使者到访、滔天荣华诱惑,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他们依旧守着自己最初的心愿,不恋朝堂权柄,不贪世间富贵,在瘴岭山间,守着独属于二人的平淡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