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从岩缝渗出,一滴,又一滴,砸在碎石上发出轻响。阿狰捧着的手早已冻得发麻,掌心的水也凉透了,顺着指缝不断滑落。他抬头看娘,阿溟正盯着父亲背上的石棱,眼神紧绷,手指悬在半空,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他忽然明白了那根黑红的东西是什么。
它扎进了爹的身体,正在把爹的生命一点点吸走。娘的眼角有光闪了一下,很快被她压下去,可他看见了——她想哭,但她不能哭。她要救爹,可她一个人做不了。
阿狰猛地甩开双手,水珠四溅。他往前一扑,膝盖撞在碎石地上,疼得一颤,但他没停,爬过去直接趴在苍夙背上,脸贴在他冰冷的衣料上。那衣服已经被血浸透,硬邦邦的,还带着铁锈一样的味道。
“爹……”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第一滴泪滑过脸颊,顺着银发滴下,正好落在石棱边缘的伤口里。
苍夙全身猛地一震,背部肌肉瞬间绷紧,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却没有推开孩子,反而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右臂。
那只手颤抖得厉害,指尖冰凉,轻轻落在阿狰头顶的发丝上。他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抚摸着,动作很轻,仿佛怕惊醒什么。
“别怕……”他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爹在。”
阿狰把脸埋得更深,小手死死攥住他父亲后背破烂的衣角,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他不想哭,可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糊了满脸。
苍夙睁开了眼。眼皮沉重,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但他还是撑开了。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片昏暗中摇曳的微光,那是阿溟用血画出的符,淡青色的,照不亮多远,却足够让他看清儿子贴在自己背上的小脑袋。
他喉咙动了动,又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只要你还在……爹就有勇气撑下去。”
阿狰没说话,只是把脸更紧地贴上去,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力气传给他。
苍夙的手依旧搭在他头上,指尖慢慢理顺那一缕被泪水打湿的银发。他知道这伤撑不了多久,也知道阿溟接下来要做什么——她会拔掉这块石头,会用布条压住伤口,会用自己的血画符稳住他的命。她一向如此,不说多话,只做事。
可现在,他不能倒。
他还得护住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像被刀割一样疼,但他还是把手臂抬高了些,让手掌完全盖住阿狰的后脑,像小时候那样,把他整个圈进自己的影子里。
阿狰感觉到头顶的压力加重了,抽泣声渐渐变小。他抬起脸,鼻尖蹭着苍夙的衣服,眼睛红得厉害,睫毛上挂着泪珠。他看着父亲的侧脸,看着那道从右眼下方延伸下来的金色龙纹,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爹……”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很小。
“嗯。”苍夙应了。
“你不许走。”
“好。”
“你要一直抱着我。”
“好。”
“你不准闭眼。”
“好。”
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但每一个都答应得干脆。阿狰终于不再哭了,只是把脸贴回去,紧紧贴着,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
阿溟一直没动。
她看着儿子扑过去的那一刻,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她想拦,可她没动。她知道阿狰需要这个拥抱,知道苍夙也需要听见他的声音。她只是慢慢挪近了些,一手轻轻搭在阿狰背上,另一只手仍旧悬在苍夙伤口上方,没有继续处理,也没有收回。
她就这样守着。
三个人靠在一起,挤在角落的碎石堆上。血还在流,呼吸却慢慢稳了下来。阿狰的脸贴着苍夙的背,能感觉到他每一次起伏的呼吸都带着痛,可他始终没松开搭在自己头上的手。
洞里很冷,风从裂缝钻进来,吹得人发抖。阿狰的虎皮小袄早就脏了,沾着泥和血,可他不在乎。他只是攥着爹的衣角,一点一点,把身体往他怀里蹭,直到整个人都被那只手圈住。
苍夙低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只是把掌心往下移了点,轻轻按了按他的后颈。
阿溟看着这一幕,指尖微微蜷起。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把另一只手也收了回来,轻轻放在阿狰背上,和苍夙的手隔着孩子的身体,几乎要碰到。
三人之间没有一句话,可呼吸却慢慢同步了。
血光摇曳,照出他们交叠的影子,像一块无法拆开的岩石。外面山体仍在轻微震动,碎石偶尔掉落,可他们谁都没抬头。谁都没动。
阿狰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残余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落在苍夙破烂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苍夙的手,依旧搭在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