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碎石上,头低着,呼吸一声比一声重,像破旧的风箱被强行拉扯。血从虎口滴下,在刀柄积成一小洼,又顺着刃身滑到地上,砸出轻微的“嗒”声。
阿狰坐在原地,双手抱膝,眼睛盯着父亲的背影。那背影曾是他见过最挺直的一道墙,挡在他和娘亲前面,风吹不倒,雨打不动。可现在,它弯了,肩胛骨凸起如断裂的山脊,玄甲裂开的地方露出皮肉,上面全是干涸与新鲜交叠的血迹。
阿溟坐在阿狰身后半步,左手搭在儿子肩上,右手却慢慢抬了起来。她看着苍夙的侧脸——灰扑扑的脸颊,紧抿的唇,右眼下的金纹早已暗淡无光。她知道他还醒着,只是撑不住了。凿不开石头,耗尽力气,但他没有倒下,哪怕只剩一口气,也死死撑着刀。
可她看不见他的后背。
洞里太黑,黑得连彼此的轮廓都模糊。只有血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着岩石粉尘的气息,堵在鼻腔里。她刚才就闻到了,血流得不对劲,不是手臂上的伤能出这么多。可她不敢想,更不敢问。一问,就是承认他撑不住了;一承认,阿狰就会哭。
她不能让他哭。
她的手指缓缓移到唇边,停住。然后,牙齿咬下。
右手中指指尖裂开,鲜血涌出。她没抖,也没吸气,只是将指头抬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血痕浮在黑暗里,像一道凝固的红线。她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不是咒语,也不是祈求,而是某种埋在血脉里的本能。
血线微微一颤。
紧接着,泛起光。
淡青色的微光自血痕中渗出,如萤火般摇曳扩散。光不亮,只照出三尺方圆,却足以让角落里的影子清晰起来——碎石堆、断刃的残影、阿狰发顶的绒毛,还有苍夙脚下那一片深褐色的血渍。
光顺着血迹往前爬。
阿溟的目光跟着移动,一寸一寸,直到看见那块石棱。
它从苍夙左后腰斜穿而出,尖端沾着暗红血块,半截没入皮肉,周围衣料早已被血浸透,黏在伤口边缘,像一层腐烂的树皮。石棱不大,却极锋利,崩塌时正好刺入肋下空隙,贯穿肌肉,甚至可能伤及内脏。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被擦伤,谁都没发现这块致命的落石早已钉进他的身体。
阿溟的呼吸停了。
她瞳孔猛地收缩,喉头一哽,几乎要叫出声。可就在她张嘴的瞬间,眼角瞥见阿狰——他正抬头看她,眼睛睁得极大,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她立刻咬住下唇。
痛感从唇上传来,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她把声音咽了回去,连同那股冲上眼眶的热意一起压下去。她不能慌,不能哭,更不能让阿狰看见这个伤口。她慢慢挪动身子,用肩膀挡住孩子的视线,然后才缓缓向前爬了两步,靠近苍夙。
她伸手探向他颈侧。
指尖触到皮肤,冰凉黏腻。她屏住呼吸,等了两秒,终于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搏动——很慢,但还在跳。
她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刚吐出来,心又狠狠揪紧。他还活着,但失血太多,再这样下去,撑不过今晚。她没有药,没有水,没有刀具,甚至连一块干净的布都没有。她只能靠自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血还在流,巫血符文的光也还在,虽然微弱,但能持续片刻。她抬起手,在空中又画了一道短符,让光稍微稳定了些。这一次,她没念任何音节,纯粹是靠着本能控制那点血光,不让它熄灭。
光晕晃了晃,照得苍夙的侧脸更清晰了些。
他闭着眼,眉头锁着,嘴唇发白。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冰冷的。她又摸了摸他的手臂,肌肉僵硬,全是汗。他刚才那一轮猛砸,不只是为了凿路,更是为了压住背后的痛——他知道伤口在流血,但他不想让他们担心。
所以他一直站着,一直挥刀,直到再也站不住。
阿溟的手慢慢移到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苍夙的身体颤了颤,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眼。他似乎察觉到她在,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像是说“我没事”。
她没信。
她看着那块石棱,看着它周围不断渗出的新血,看着丈夫一点点被抽走的生命力。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涧第一次见到他——那时他也浑身是伤,倒在溪边,银发散在泥水里,像个死去的神明。她把他拖回木屋,用猎户学来的粗浅医术为他包扎,一针一线缝合伤口,三天三夜没合眼。
那时候她就想:这个人,不能死。
现在她还是这么想。
她慢慢收回手,抹了一把眼角。那里有点湿,但她没让它流下来。她将染血的右手贴回腰间匕首旁,动作很轻,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承诺。
然后,她低声说:“你还不能走。”
声音很轻,几乎被呼吸盖过。但她说了。
“我们还没回家。”
她说完,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苍夙背上的石棱。她不知道怎么拔,也不知道拔了会不会让他当场断气。但她知道,她必须试。她不能坐在这里,看着他一点一点冷下去。
她开始盘算。
先稳住血,再想办法取石。她身上有布条,可以用来缠压伤口。她还有匕首,能割开衣物,或许还能当支撑杆。她自己的血还能再画一次符,争取更多时间。至于阿狰……她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阿狰还在坐着,眼睛一直没离开父亲。
她没说话,只是对他点了点头。很轻,但足够让他明白:娘在,没事。
阿狰没动,但手指稍稍松了些,不再那么用力地攥着她的衣角。
阿溟转回头,重新看向苍夙。
她慢慢跪坐到他侧后方,一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悬在石棱上方,犹豫着要不要碰。她怕一碰,血就止不住。可她又必须确认伤势深浅。
就在这时,苍夙突然咳了一声。
很轻,却震得整个身体都晃了下。一口暗血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黑点。
阿溟立刻收紧手臂,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防止他前倾摔倒。她感觉到他背部的肌肉猛地绷紧,石棱周围的血流加快了一瞬。
她咬牙。
不能再等了。
她抬起左手,摸向发间别着的龙鳞匕首。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瞬。她将匕首抽出,用刀尖小心挑开苍夙背部的破衣,露出更多伤口边缘。血还在渗,但不算喷涌,说明大血管没断。这是唯一的庆幸。
她将匕首收好,转而撕下自己袖口一段还算干净的布条,准备先压住伤口周围。她的动作很慢,生怕震动石棱。她一边做,一边低声说:“忍着点,我要动了。”
苍夙没回应。
但他呼吸变了,变得更深、更缓,像是在主动调节身体状态。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也在配合。
阿溟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按向石棱两侧。
就在她即将施力的瞬间,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嗒”。
一滴水,落在她手背上。
她抬头。
岩壁上方有一道细缝,正缓缓渗出地下水。水珠一颗颗凝聚,落下,砸在碎石上,发出细微声响。这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洞里格外清晰。
她看着那滴水,忽然想到什么。
她不能直接拔石,但可以先用水冷却伤口周围,减缓出血速度。她慢慢挪动身子,将阿狰拉近一些,指着那滴水的位置说:“等会儿,水落下来,接住。”
阿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他松开抱着的膝盖,挪到水滴下方,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第一滴水落进他掌心时,他整个人抖了一下,但没缩手。
阿溟看着他,眼神有一瞬的柔软。
然后她转回头,重新看向苍夙背上的石棱。
她的手指再次抬起,悬在伤口上方。
洞内依旧昏暗,只有那点巫血符文的微光摇曳不定。光下,三个人影紧紧挨在一起——一个跪伏的男子,一个扶肩的女子,一个捧水的孩子。
血还在流。
呼吸还在继续。
阿溟的手,终于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