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沉舟就把黎照夜,阿阙两人叫到了自己的住处。
黎照夜进屋之后环顾四周,矮桌上的纸上有几条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没问,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阿阙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嚼。
「关于练兵的事我已经想好了。」陆沉舟说,「但是我我不懂怎么训练士兵。只晓得一件事,就是要有能打仗的部队,不能是一般的寨丁。」
「寨丁出现了什么状况呢?」阿阙问道。
「寨丁可以守卫寨子,但是不能打仗。」替陆沉舟作答的是黎照夜,「寨丁是轮换的,今天由你负责,明天就换别人了,人与人之间并不熟悉,也不知道什么是命令。真要拉出去的话,都跑不齐。」
阿阙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看了黎照夜一眼:「你挺懂。」
「我在边军待过。」黎照夜说,「三个月时间里,新兵不干任何事,只练站队。」
「站队有什么好练习的呢?」
黎照夜没有再往下说,而是把目光转向陆沉舟:「少主,你准备怎么练?」
「你来练。」陆沉舟说,「怎么练是你的事,我只管一件事,就是人从哪里来。」
「寨子里有壮丁。」黎照夜说,「但是这些壮丁都有自己的事情做,种地的,打猎的,砍柴的,让他们来练兵的话,他们也没有空。」
「就招收想去的。」陆沉舟说,「全寨子公开招收,愿意来的可以吃饭。」
黎照夜沉默了两秒之后说:「管饭……这个条件能吸引什么样的人?」
「招揽来没有饭吃的人。」陆沉舟说,「没有饭吃的人要比有饭吃的人更加拼命。」
黎照夜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再说什么。
阿阙又把草茎放进嘴里说:「我去传话。」
消息当天就传出去了。
阿阙让人在寨口贴上一张告示,说是告示,其实就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少主募兵,愿来者到晒坝集合,有饭吃。
纸贴到寨门旁边的木桩上,风吹得纸哗哗作响。围观的人很多。
「招募士兵?招什么兵呢?」
「不知道,少主的意思吧。」
「负责提供饮食?提供多少顿饭呢?」
「没有说。」
「一天一顿也算管饭。」
有人笑着走开了。有人在告示前看了好久也没动弹,没有说话。
到了下午,晒坝上稀稀疏疏地来了十多人。
陆沉舟在晒坝边上看了一下。来的人比他想的要多一些,但是和他想象中的情况还是有点不同。年龄在十五六到三十多岁之间的人有十几位。有的穿打了补丁的短褂子,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连鞋子也没有穿。站在晒坝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道干什么好。
「只有这样吗?」阿阙小声的问道。
「就是以上所列的所有内容。」陆沉舟说。
黎照夜从人群前面走过,一个接一个地看。没有说话,只是看。走到一个人面前停了下来,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肩膀,手臂之后又走了过去。到了另一人的身边,看了一下那人站立的样子之后就离开了。
看完之后他就回到人群前面站住。
「我的名字叫黎照夜。」他说,「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负责的了。」
没有人开口。
「先站好一炷香的时间。」黎照夜说,「按个子高低排列,高的人站在右边,矮的人站在左边。」
晒坝上的人稍微活动了一下,但是乱哄哄的。有的人向右走,有的人向左走,有的人站着不动,等着别人给他让出地方。折腾了一阵子之后终于排出了一个歪七扭八的队伍。
黎照夜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站好。不能动。大概有一柱香的时间。」
他点燃一支香插到晒坝旁边的土缝里。
太阳照在上面。晒坝上没有可以遮阳的地方,地面上已经被太阳晒得热乎了,光着脚站在上面的人已经开始换脚了。
「不可以动。」黎照夜重复了一遍。
香大约烧了三分之一的时候,就有人开始摇晃了。不是因为站不稳,而是因为太无聊而想动弹。一个人晃起来,旁边的也跟着晃起来,整条队伍好像被风吹了一下似的。
「不准动。」还是和往常一样,黎照夜的话并没有改变。
「什么时候停止呢?」队伍中有人问到。
「香烧完。」
「站在这里有什么用呢?」
「很有用。」黎照夜说,「站完你就知道了。」
那个人撇了下嘴,没有再说什么。
香烧到一半的时候,有一个人从队伍中走了出来。三十多岁的男人,身体很壮实,一看就是个干力气活儿的。他走出队伍之后拍掉身上灰尘,然后往晒坝外走去。
「去哪里呀?」黎照夜问道。
「不干了。」那汉子没有回头,说道,「站在这儿晒太阳,有病吧。」
「随时都可以离开。」黎照夜说,「走了明天就别再来了。」
那汉子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了看黎照夜,又看了看晒坝上的人,哼了一声后就走了。
队伍里有一个人动了一下,但是没有跟着走。
香还在烧。太阳渐渐向西方移动。晒坝上的人影也由脚边的一点点逐渐变长。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到下巴,然后落在地上。有人抬手擦汗,黎照夜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不准动」。
香已经烧完了。
黎照夜走到香根旁边把香根从土里拔出来,看了看灰烬的长度。
「休息十五分钟。」他说,「然后再继续。」
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走到树荫下面,蹲了下来。有人跑到水缸边倒上一杯水喝。
「这样就完了吗?」有人提问说。
「没完。」黎照-夜说,「下午还有。」
「下午还要站吗?」
「下午站着,明天站着,后天也站着。一直站到能够站得笔直不摇晃为止。」
有个人说了一句粗话。
黎照夜不理他。
下午的太阳比上午的还要猛烈。黎照夜让这十来个人再排好队,又点燃了一支香。这次排队比上午要快一些。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是没有人站错地方了。
同样的程序再做一次。
香还在燃烧的时候,又有一个人离开了。这次走了两个人。一个是早上就想走又没有走开的人,另一个是新来的年轻人,二十多岁,在站了半个多时辰之后就开始骂骂咧咧的,骂完之后就离开了。
黎照夜并没有去拦。
「可以随时离开。」他说,「但是走了之后就不要回来了。」
晒坝上面站着一些人,都是汗流满面的。有的人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了,有的人的双腿已经开始发抖,但是没有人再往前走了。
香已经烧完了。
「休息。」黎照夜说道。
这一次没有人开口说话。地上坐着喘气的,靠在墙边喝水的,用袖子擦汗的,大家都各忙自己的事情,并没有聊天也没有抱怨。
陆沉舟一直站在晒坝边上的屋檐下。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开口,只是看着。晒坝上的人知道他在看,有时候会有人朝这边瞄一眼,马上又把目光移开了。
阿阙蹲下身来说:「你已经站了一天了。」
「嗯。」
「热不热?」
「热。」
「那你干嘛站在这里呢?」
「让别人知道有我。」陆沉舟说,「他们在晒太阳的时候我也在晒太阳。我不在家里喝茶,让他们在外面晒太阳。」
阿阙也没有再问下去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黎照夜就让剩下的人聚集起来。他数了一遍,上午来的一共十五个人,走了三个,现在还剩十二个。
「明天早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黎照夜说,「想来的就来。」
有人举手说:「明天还会站着吗?」
「站。」
「站多久?」
「站到不用想就知道该站在哪里为止。」
没有人再去问了。人潮散去之后,有些人走的时候双腿发软,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晒坝上来了十一个人。
比昨天少了一个,昨天走了三个人没有来,但是有一个昨天没来的人今天来了。
黎照夜没有问为什么。他让十一个人排好队,点上香,站好。
刚站了十五分钟左右,在晒坝边上就来了一个身影。
不是来报名的。大约四十岁左右,瘦高身材,穿绸布衫,双手藏在袖子里,在晒坝外边看了一会儿,脸上带着笑容。
「哟,练着呢?」
没人理会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晒坝上的人听见:「站了一上午,练出什么名堂来了?站队能站出银子来?」
队列中有人动了。
黎照夜看了那个人一眼,并没有开口。
瘦高个见没人搭理他,又加了一句:「听说少主亲自盯着?排场不小。就是不知道,站好了队之后,刀从哪里来?粮食又从哪里来?」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陆沉舟那里看。
陆沉舟倚在屋檐下的柱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陆沉舟问道。
瘦高个愣了一下,没想到陆沉舟直接就问这个。
「我……」
「我问你是谁?」陆沉舟的声音不大,但是晒坝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你是来报名的还是来围观的?」
「我是岑总管手下的差人,路过这里就看看……」
「看完了?」
瘦高个张开了嘴巴。
「看完了就可以回去。」陆沉舟说,「跟岑大叔说一声,晒坝上的事情,就不用麻烦他了。」
瘦高个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能维持了。他站了两秒之后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离开。
队伍里有一个人强忍住了笑没有说出来。
黎照夜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之后又把视线收回,继续看着队伍。
「站好了。」
那炷香一直燃烧着。
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黎照夜把人清点了一下,一共十一个人,并没有少。
又过了一天。早晨的时候,晒坝上来了十个人。
又少了一个。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不来,也没有人去问。
黎照夜让十人站成一队站了约一小时后,再教他们转身。
「听我的指挥。我说向左,你们就左转。我说向右就向右转。」
「左边是哪边?」
提问的是一个瘦小的年轻人,大概十七八岁左右,皮肤被晒成了黑红色。昨天他就站在那里一站就是一整天,一句话也没说。今天开口,他是真的不知道。
黎照夜看着他,然后走到少年身边,将少年的身体扭了一下:「这是左。记得住。」
「记住了。」
「向左——转。」
十个人都转了。五个人转得正确,三个人转错了,两个人只转了一半又改回来了。
黎照夜没有出言讽刺。他把转错的人请出来,一个一个地教。
陆沉舟从屋檐之下走了出来。
他没有走到队伍前面,而是在那个问「左是哪边」的少年那里。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左脚在前,右脚在后,不知道自己站得是否正确。
「你刚才是转对了。」陆沉舟说道。
少年抬起头来,看到是少主之后,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说出什么。
「但是转完之后,你又看看旁边的人,发现自己的方向和别人不一样,又转回来,是吧?」
少年点着头。
「不理会他人。」陆沉舟说,「听到口令之后,身体先动,最先产生的感觉是正确的。你错在多看了一下。」
他说完之后没有给少年留出反应的时间,就转身回到屋檐下去了。
黎照夜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但是之后的一次转弯,少年就没有再看向旁边的那个人了。口令一下,他就直接转了过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黎照夜看见了。他没有表扬,只是走到少年身边点了一下头。
少年站得更直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十个人练习了一天的转弯动作。由「向左转」到「向右转」,再到「向后转」,从一排站成两排,从排队用半炷香的时间到一包烟的时间就能站好。
收拾完东西之后,黎照夜说:「明天早上同样的时间。」
第二天早晨,晒坝上来了九个人。
少的那个人是昨天转得最差的那个。他没有来,也没有让人带话。
黎照夜看了一眼剩下的人之后说道:「今天只有你们九个了。」
九个人站在晒坝上,和前几天比已经整齐很多了。虽然还是歪的,但是大家都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向左——转。」
九个人一起转动。有七个转得正确,两个转得不对——但是他们知道自己的转错了,于是又把方向纠正过来了。
黎照夜没有开口。他走到两个人面前看了他们一眼之后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继续练习。」
一个上午的时间,九个人做了很多次转向练习。
中午休息的时候,九个人坐在树荫下,并不说话。有的人在树下睡觉,有的拿草帽扇风,有的低头看自己脚上的水泡。
陆沉舟捧着一碗水走到靠树的那个人身边把水递给他。
那人接过之后喝了一口,抬起头来见到陆沉舟的时候愣了一下,马上站起来。
「少,少主。」
「坐着。」陆沉舟说道,「累不?」
那个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累。」
「累是很正常的。」陆沉舟说,「累的话说明你在练真东西。」
那人没听懂,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陆沉舟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晒坝上的人。他看着那个问「左是哪边」的少年,这个少年坐在树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底已经磨出了水泡,他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疼得龇起了牙。
但是明天他还是会来的。
陆沉舟收回目光之后又看向晒坝的另一边。黎照夜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应该是画明天要进行的训练计划。
「够吗?」阿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后。
「什么够不够?」
「九个人。」阿阙说,「能干什么?」
陆沉舟望着那九人。
「可以作为一个起点。」他说。
到了傍晚的时候,黎照夜让九个人排好最后一班队列。
「今天到此为止。」他说,「明天早上同样时间再见面。」
九个人都没有离开。有一个人还在原地看着黎照夜。
「有话可以说。」
「黎教头……」说话的是那个少年,晒了一天之后,脸都黑红黑红的了,「我们什么时候学打刀?」
「打刀?」黎照夜瞥了他一眼说,「你先站一个月再说。」
「站一个月?」
「对。站一个月之后你才会明白什么是集体。」
少年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再问下去。
人群都散去了。晒坝上只有陆沉舟,黎照夜两个人。
黎照夜蹲下把树枝折成两段丢掉。
「九个人。」他说,「底子差也可以练。」
「能练到什么样的程度?」
「看练习的时间有多长。」黎照夜站起来说道,「三个月时间可以让他们听从命令。六个月左右可以把他们拉出来走一圈。一年……」
他没有说完。陆沉舟也没有再问下去。
他在晒坝边上看着九个人渐渐地隐没于寨子的小巷之中。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少年步履艰难,水泡破了之后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但是他并没有停下来。
九个人。很少。但是明天就是九个,后天还是九个,大后天也还是九个。人不多,但是很稳定。
他站了一会之后就转身走了回来。
阿依在门口等着,看他回来后就给他递了一杯凉茶。
「怎么样?」
「有了士兵。」陆沉舟说。
说完之后他自己也笑了。九个人算什么士兵?但是今天下午问「左面在哪里」的那个少年,在转身的时候再也没有出过错。其他八人也是,他们现在站在一起,已经能分出队伍来。
确实——有了士兵。
他喝了凉茶之后将碗递给阿依,刚要进屋的时候,阿依喊住了他。
「另外,岑大叔下午派人到巷口找你,在晒坝那边转了一会之后又走了。」
陆沉舟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说:「知道了。」
进了屋以后他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临近傍晚的时候,议事厅的灯还没有亮。
岑万山派人来查看了一下。
不用急。他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做,但是已经告诉岑万山,自己正在行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