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谢知堼送的那只八哥来到江府,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它从一只黑不溜秋的小鸟,长成了一只黑不溜秋的大鸟。翅膀上那撮白毛还是那么显眼,眼睛还是那么亮,爪子还是那么有力。它学会了越来越多的词,成了江府上下公认的“话痨”。
江时妧每日放学回家,第一件事不是换衣裳,也不是洗手,是去看八哥。
“堼堼二号!”她跑到廊下,踮起脚,把鸟笼从挂钩上取下来。八哥在里面跳了两下,歪着头看她。
“妧妧。”它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乖。今日学会新词了吗?”
八哥没有回答。它用嘴啄了啄笼子的横杆,发出“笃笃”的声音。
“教你多少遍了,‘谢知堼’。你说。”江时妧把脸凑近笼子,一字一顿地说,“谢——知——堼。”
八哥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转了转。“谢——哼——哼。”
“不是哼哼!是知堼!知——堼!”
“知——哼。”
“堼!不是哼!是堼!”
八哥不学了。它跳到笼子顶上,把屁股对着江时妧。
“你——”江时妧气得敲了敲笼子,“笨鸟!”
春桃端着茶走过来,笑了。“小姐,您别跟鸟置气。它学不会就是学不会。”
“它不是学不会,是不肯学。上次顾明珠来,它跟人家说了三句话。‘你好’‘吃饭了吗’‘再见’。一句都没错。怎么到了‘谢知堼’就成‘哼哼’了?”
春桃想了想。“可能是因为谢公子不爱说话。八哥没见过他说话,不知道该怎么学。”
“它见过。堼堼每次来都看它,虽然不说话,但它看见了。”
“看见了和听见了不一样。”春桃把茶递给江时妧,“八哥学的是声音,不是画面。”
江时妧接过茶,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她放下茶杯,继续对着八哥说话。
“我再教你一个。‘知堼好看’。你说。”
八哥跳了一下,张开嘴。“妧妧好看。”
江时妧愣住了。春桃也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江时妧的声音变小了。
八哥又跳了一下,歪着头,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妧妧好看。”
不是“知堼好看”,是“妧妧好看”。四个字,一字一顿,咬字清晰,像练了很多遍。
江时妧的脸红了。她转头看春桃。“你听见了吗?”
“奴婢听见了。”春桃捂着嘴笑,“它说您好看。”
“谁教它的?”
“没人教。奴婢可从来没说过这话。”
江时妧转回头,看着八哥。八哥站在横杆上,用嘴理了理翅膀上的羽毛,然后抬起头,又说了遍:“妧妧好看。”
这一次声音更大了,像是怕人听不见似的。
江时妧把鸟笼放回挂钩上,转身跑回了屋。春桃跟在后面,看见小姐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小姐,您跑什么?八哥夸您呢。”
“它学坏了。肯定是堼堼教的。”
“谢公子不会教这个。他自己都不说这种话。”
“那它怎么会的?”
春桃想了想。“可能是自己学的。八哥聪明,听见什么学什么。府里谁说过‘妧妧好看’,它听见了就学会了。”
江时妧想了想。府里说过这话的人不少。柳如烟说过,“我家妧妧越长越好看”。江怀瑾说过,“我闺女最好看”。春桃也说过,“小姐今日真好看”。但八哥学的不是“好看”,是“妧妧好看”。连在一起说,像是一句完整的话。
“春桃,你帮我查查。这几天谁在八哥面前说过‘妧妧好看’这四个字。”
“小姐,这怎么查?府里那么多人。”
“那就一个个问。”
春桃叹了口气,走了。江时妧坐在窗前,用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八哥笼子。八哥在笼子里跳来跳去,时不时叫一声“妧妧好看”。她听着听着,脸又红了。
晚上,谢知堼来接她放学。她上了马车,没有像平时一样靠在他肩上,而是坐在对面,看着他。
“怎么了?”谢知堼问。
“八哥今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它说‘妧妧好看’。”
谢知堼的耳朵红了一下。“哦。”
“是不是你教的?”
“不是。”
“那它怎么会的?”
“自己学的。”
江时妧盯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耳朵也不红了。她看了半天,没看出破绽。“你真的没教?”
“没有。”
她信了。她知道他不会骗她。他说没有,就是没有。但她还是觉得奇怪——八哥怎么会突然说这句话?而且说得那么清楚,像练了很多遍。
第二天,她去找顾明珠。
“明珠,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家有没有养八哥?”
“没有。养那玩意儿干嘛?吵死了。”
“那你知不知道,八哥学说话,是不是听见什么就学什么?”
“应该是吧。它又不懂意思,就是模仿声音。”
“那它会不会把听见的几句话拼在一起,组成一句新的话?”
顾明珠想了想。“不会吧。它没那么聪明。它学的都是原话,谁说的它就学谁的。”
江时妧不说话了。她在脑子里把府里所有人的声音过了一遍。柳如烟的声音温柔,江怀瑾的声音洪亮,春桃的声音清脆。八哥学的声音,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那个声音低低的,沉沉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像谢知堼的声音。
但她问过他,他说不是。
江时妧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她把这件事放在一边,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但每次放学看见谢知堼,她都会想起八哥说的那句“妧妧好看”,然后脸就红了。谢知堼问她“你脸怎么红了”,她说“热的”。他说“春天不热”,她说“春老虎”。
谢知堼没有再问。
过了几天,春桃跑来告诉江时妧一件事。
“小姐,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
“前几天,谢公子来过咱们府。您不在,他去后院看了八哥。”
江时妧的心跳了一下。“他来干嘛?”
“不知道。门房说他站了一会儿,跟八哥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说了什么?”
“门房没听见。离得远。”
江时妧站在窗前,看着廊下的八哥笼子。八哥正在里面打盹,头埋在翅膀里,一动不动。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别人教的。是他教的。他趁她不在,一个人站在笼子前,对着八哥说了一遍又一遍——“妧妧好看”。八哥记住了,学会了,在她面前说出来。
“春桃,明日帮我带一份双份早点。”
“给谢公子?”
“嗯。他要多吃点。说话累。”
春桃没听懂,但没有问。
第二天,江时妧把早点塞给谢知堼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他接过油纸包,正要上马车。
“堼堼。”她叫住他。
“嗯。”
“八哥说‘妧妧好看’,是你教的。”
谢知堼的手顿了一下。“不是。”
“门房看见你了。你站在笼子前,说了好几遍。”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的耳朵慢慢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他别过脸,不看她。
“你看着我。”江时妧说。
他没有转过来。
“谢知堼,你看着我。”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脸红得像秋天的枫叶,耳朵烫得像要冒烟。
“是。”他说。
江时妧笑了。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那四个字。”
谢知堼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的嘴开合了两次,像是卡住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妧、妧、好、看。”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江时妧的眼泪掉了下来,止不住。她低下头,用手背擦,越擦越多。
“你哭什么?”谢知堼的声音有点慌。
“没哭。风迷了眼。”
“没风。”
“刚才有。”
谢知堼不说话了。他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她。帕子是粉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花——是上次她借他擦嘴的那条,他没还。她接过去,擦了眼泪,把帕子攥在手里。
“这个也不还了。”她说。
“……嗯。”
她笑了,拉起他的手上了马车。马车走了,春桃站在巷口,看着马车拐过弯。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本子的边角。她想把今日的事记下来——“谢公子对八哥说‘妧妧好看’,说了好几遍。八哥学会了。小姐知道了。谢公子承认了。他当着小姐的面又说了一遍。小姐哭了,是高兴的。”
她转身跑回厨房,翻开本子,把这几句话写了下来。字还是那么丑,但她不在乎。
晚上,江时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日的事。
“春桃,你说堼堼为什么要对着八哥说?他不能对着我说吗?”
“对着您他说不出口。”
“那对着八哥就说得出?”
“八哥不是人。对着不是人的东西,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江时妧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那他以后会不会对着八哥说别的?”
“说什么?”
“比如……‘我喜欢妧妧’。”
春桃笑了。“您想听,直接问他。”
“我问了,他不说。”
“那您就等。他总有一日会说的。对着八哥说,或者对着您说。”
江时妧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
谢府那边,谢知堼坐在书桌前。他手里拿着那根旧五彩绳——蝴蝶结歪的,一边大一边小。他把绳子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三圈。
今日他说了。对着她说——“妧妧好看”。说完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小白牙。
他把五彩绳系回手腕上。两条并排,一新一旧,一正一歪。他低头看着那两条绳子,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