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是柳如烟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的女儿，从小在江府长大。她比江时妧大四岁，从小姐出生起就负责照顾她。说是丫鬟，其实更像姐姐。小姐会走路的时候，春桃在后面跟着；小姐会说话的时候，春桃在旁边听着；小姐会跑的时候，春桃在后面追着。追了八年，腿都跑细了。

春桃有个习惯——记东西。她不识字，后来小姐教了她几个，她就半文半白地写。字丑得像鸡爪子，但她写得认真。她把记事的本子藏在枕头底下，谁也不给看。本子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不许偷看。”

今日，她又翻出了那个本子。

春桃坐在厨房后面的小板凳上，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第一行写的是日期——八年前的春天。那时候她刚被派去照顾刚出生的小姐，字还不会写，是后来补的。内容很简单：“小姐今日出生了。哭得很大声。谢家公子也出生了。不哭。”

她笑了一下，继续往后翻。

“小姐三个月。长了牙。咬了谢公子的手指。谢公子没哭。”

“小姐六个月。会爬了。爬去找谢公子。”

“小姐一岁。第一次叫‘堼堼’。江大人很酸。”

“小姐两岁。怕打雷。谢公子来陪她。小姐抱着谢公子睡了一夜。”

“小姐三岁。被表哥欺负，跑去拉谢公子来帮忙。谢公子帮她拿回了剑。谢公子真厉害。”

春桃翻到这一页，停了下来。她记得那天。小姐哭着跑出江府，穿过巷子，去谢府拉人。谢知堼被她拽着跑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他帮小姐拿回了木剑，看了那个表哥一眼，表哥就不敢动了。春桃当时想：这个小公子，将来一定能保护小姐。

她继续往后翻。

“小姐四岁。谢公子送她玉兔。两个，一个给了小姐，一个自己留着。”

“小姐五岁。谢公子送她八哥。小姐给八哥取名‘堼堼二号’。八哥现在会说话了，会叫‘妧妧’，会叫‘哼哼’，还会说‘妧妧好看’。没人教它，自己学的。”

“小姐六岁。去国子监了。谢公子每日放学在门口等她。风雨无阻。”

春桃翻到最近的一页，墨迹还是新的。

“今日。小姐八岁。谢公子从军营回来，提前了两个时辰。小姐在巷口等了半天。谢公子下马，小姐抱住他不撒手。谢公子的手在小姐背上拍了很久。我站在远处看，鼻子酸了。”

春桃合上本子，抱在怀里。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天很蓝，云很白，几朵白云慢慢飘过，像棉花糖。

她想起今日在紫藤架下听见的两位夫人的对话——“等他们再大几岁，若还是这么要好，就定下来。”定下来。定亲。春桃的心跳得快了一些。

她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厨房里蒸着桂花糕，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跑进去，揭开笼屉，白茫茫的蒸气扑面而来。糕蒸得正好，金灿灿的，撒着干桂花。她用筷子夹出来，放在盘子里。

“春桃，糕好了没有？”柳如烟的声音从正厅传来。

“好了。这就端过去。”

春桃端着盘子走到正厅。柳如烟正在跟沈秋华说话，看见她进来，停了话。

“放桌上吧。”

春桃放下盘子，退到门口。她没有走，站在帘子外面听。

“秋华，今日你说的事，我再想想。”柳如烟的声音很轻，“不急。孩子们还小。”

“不急。我儿子等得起。”沈秋华笑了。

春桃捂着嘴，悄悄退开了。她跑回厨房，把今日的事记在本子上：“谢夫人说，她儿子等得起。”写完了，看了又看，觉得这几个字写得特别好。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笑了。

傍晚，江时妧放学回来，一进门就“春桃春桃”地喊。春桃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小姐，怎么了？”

“我的五彩绳呢？就是那根红的，我编给堼堼的那根，还剩一截线头，我要再编一根。”

“在您抽屉里。奴婢帮您拿。”

“不用。我自己拿。”

江时妧跑进屋里，翻抽屉。春桃站在门口，看着她翻。小姐的抽屉乱得像鸡窝，红绳、碎布、剪刀、糖纸、半块桂花糕——都混在一起。她翻了半天，找到了那截红绳头，高兴地举起来。

“找到了！春桃，你教我编花样。上次编的蝴蝶结歪了，堼堼虽然没说，但我知道不好看。”

“行。您先把线理好。”

两个人在窗前坐下。春桃手把手教她编五彩绳。江时妧学得很认真，编了拆、拆了编。手指被线勒红了也不停。

“小姐，您对谢公子真好。”春桃说。

“他对我更好。”江时妧头也不抬，“你不知道，他在军营那几天，我把他的围巾洗了又洗，晒了又晒。他回来的时候，围巾上有皂角香。他戴上了，闻了闻，说‘香’。他从来不说这种话的。说了就是真的香。”

春桃笑了。她想起本子上记的那些事，忽然想问问小姐。

“小姐，您想不想知道谢公子小时候的事？”

“他小时候的事我都知道。我们一起长大的。”

“您不知道的。比如……”春桃想了想，“比如他刚会走路的时候，第一次走路是朝您走过来的。您那时候坐在榻上，他摇摇晃晃走过去，抓住了您的手。您那时候在啃木剑，口水流了他一手。”

江时妧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您没问过。”

“还有呢？还有呢？”

春桃放下手里的线，想了想。“您周岁抓周的时候，抓了他手里的小木剑。他不给，您要哭。他犹豫了一下，把木剑塞给您了。然后耳朵红了。谢夫人说，他耳朵红是因为不好意思。”

“他现在耳朵也红。一看见我就红。”

“那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江时妧笑了，笑得很开心。她把编了一半的五彩绳放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听春桃讲。

“还有一次，您两岁那年，表少爷欺负您。您跑去拉谢公子来帮忙。他来了，什么都没说，从表少爷手里拿回了您的木剑。然后拉着您走了。表少爷想追，被门槛绊倒了，磕破了膝盖。”

“堼堼就是厉害。”江时妧的眼睛亮亮的，“他从小就知道护着我。”

“可不是。”春桃低下头，继续编绳子，“所以您要对他好。”

“我当然对他好。我每日都给他带早点。”

“那还不够。”

“那还要做什么？”

春桃想了想。“记住他的好。记在心里。等他不在的时候，拿出来想。”

江时妧愣了一下。她看着春桃的脸，忽然觉得春桃今日不太一样。平时春桃只会说“小姐，您该吃饭了”“小姐，您该睡觉了”“小姐，您别跑太快”。今日她说的话，像个大人似的。

“春桃，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春桃笑了笑，“您小时候那么小一团，抱在手里轻飘飘的。现在都八岁了，再过几年就要……”

她没有说下去。江时妧问：“再过几年就要什么？”

“就要长大了。”春桃把“定亲”两个字咽了回去。

“长大就长大呗。长大了也是你家小姐。”

春桃笑了，点了点头。她把编好的五彩绳递给江时妧。“好了。这次蝴蝶结对称了。”

江时妧接过去，看了看，满意地笑了。她把绳子系在自己手腕上，晃了晃。“明日给堼堼。让他换着戴。”

“您那条旧的他不摘。沐浴都不摘。”

“那这条新的也戴上。两条一起。”

“手腕那么细，戴两条不嫌多？”

“不嫌。堼堼喜欢。”

春桃没有反驳。她知道，谢公子喜欢，不是喜欢五彩绳，是喜欢系绳子的人。

晚上，江时妧睡了。春桃坐在外间的小床上，就着一盏小油灯，翻开本子。她写下今日的日期，然后写：“小姐今日编了一条新五彩绳。蝴蝶结对称了。她说明日给谢公子。谢公子会戴两条。”

写完了，她看了看，又加了一句：“小姐问谢公子小时候的事。我讲了一些。她很高兴。”

她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然后吹了灯，躺下去。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她闭上眼，想起今日在紫藤架下听见的那些话。两位夫人说，等孩子们再大几岁就定亲。定亲之后就是成婚。成婚之后小姐就要离开江府，去谢府了。

春桃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她怕小姐嫁人后，她不能日日看见了。她从小姐出生那天就在她身边，八年了。她见过小姐第一次笑、第一次哭、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堼堼”。她不想错过以后的那些“第一次”。

但她知道，小姐长大了，会有自己的生活。她不能一直跟着。她能做的，就是把看到的、听到的、记住的，都写在纸上。等小姐老了，拿出来看，她一定会笑的。

春桃闭上眼，慢慢睡着了。嘴角弯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江时妧又早早起来，跑到巷口送早点。春桃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斗篷，怕她着凉。

谢知堼从门里出来，穿着武学院的短打，手腕上还系着那条旧五彩绳——蝴蝶结歪的，一边大一边小。江时妧看见了，笑了。“我不是给你编了新的吗？你怎么不换？”

“不用换。”

“两条一起戴？”

“嗯。”

江时妧从袖子里掏出新编的五彩绳，拉起他的左手，系在旧绳旁边。两条绳子并排着，一新一旧，一正一歪。她看了看，满意了。

“好了。不许摘。”

“不摘。”

她笑了，拉着他的手上了马车。春桃站在巷口，看着马车走远。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本子的边角。硬硬的，方方的。

她忽然想写一句话：“今日谢公子戴了两条五彩绳。一条旧的，一条新的。都是小姐系的。”

她转身走回厨房，把这句话写了下来。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然后开始蒸今日的包子。水开了，蒸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