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位的消息是第二日早朝的时候传出去的。
萧衍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群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朕决定了，退位。”
大殿瞬间安静，随即炸开了锅。
“陛下三思！”
“陛下正当盛年，何以至此？”
“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慎行第一个站了出来，花白的胡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陛下，先帝遗训尚在耳边，您怎么能——”
“李爱卿，”萧衍打断他，“你先听朕把话说完。”
他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群臣：“这些年，朕做了皇帝，做了天子，却好像忘了做自己。朕累了，想休息了。”
“可陛下——”另一个大臣还想劝阻。
“承乾已经长大了。”萧衍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他聪明、仁厚、有担当。该是他承担责任的时候了承。”
群臣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他们知道皇帝一旦决定了什么，便再难更改。
御书房内，沈清漪正在给承乾整理衣领。
“母后，”承乾抿着唇，“儿臣……儿臣怕担不起这个重担。”
“怕什么？”沈清漪帮他抚平衣襟，“当年你父皇也是这么过来的。”
“那您是怎么过来的？”承乾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不安，“儿臣听说，朝堂上很多大臣都不赞成……”
“你是皇帝，还是他们是皇帝？”沈清漪微微皱眉，“承乾，你记住，做皇帝最重要的不是让所有人满意，而是让自己问心无愧。你父皇能做到，你也能。”
承乾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儿臣明白了。”
“去吧，”沈清漪拍拍他的肩膀，“你父皇在等你。”
承乾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御书房。
萧衍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面前这个已经到自己肩膀的孩子，让他心里有些感慨。当年那个小小的奶娃娃，如今已经是个少年了。
“父皇，”承乾抿着唇，“儿臣……儿臣怕担不起这个重担。”
“怕什么？”萧衍招手让他走近，“当年你祖父把皇位传给朕的时候，朕也怕。”
“那您是怎么……”
“撑下来就好了。”萧衍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你母后会帮你的。”
承乾的眼睛亮了亮：“母后愿意？”
“她当然愿意。”萧衍笑了，“她是最愿意的人。”
***
退位大典定在三日后。
这三天里，整个皇宫都处于一种忙碌而诡异的氛围中。有人欢喜，有人忧虑，有人暗中算计，有人真心祝福。
沈清漪反而是最淡定的那个。她每日照常作息，吃饭、睡觉、陪承乾说话，仿佛即将发生的不是什么大事。
“母后，”承乾有些不安，“您真的愿意离开皇宫吗？”
“愿意啊。”沈清漪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皇宫有什么好的？规矩多，地方小，哪有外面自在。”
“可儿臣听说……”承乾犹豫了一下，“民间很多人想进宫都进不来呢。”
“那是因为他们没进来过。”沈清漪笑了笑，“进来了就知道，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大家互相羡慕，其实都差不多。”
承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三日后，退位大典如期举行。
太和殿外，百官云集。红色的地毯从殿内一直铺到台阶下，两侧站着身着盛装的仪仗队。阳光很好，照得金砖地面闪闪发亮。
萧衍牵着沈清漪的手，一起走上高台。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众场合与她如此亲近。沈清漪穿着正式的皇后朝服，头上戴着凤冠，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轻松。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萧衍松开沈清漪的手，从李德全手中接过玉玺。那枚陪伴了他十几年的玉玺，沉甸甸的，放在掌心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转身看向承乾。
承乾跪在台阶下，脊背挺直，眼神坚定。
“承乾，”萧衍的声音不高，却能让每一个人都听见，“从今天起，你就是大梁的新帝。”
他将玉玺递过去：“朕相信你。”
承乾双手接过玉玺，重重磕了一个头：“儿臣一定不负父皇期望！”
那一刻，萧衍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轻松。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沈清漪，她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典礼结束后，沈清漪回到坤宁宫，春蝉正在收拾东西。
“主子，”春蝉犹豫了一下，“您真的想好了吗？出了宫，可就没有现在这些了。”
“现在这些有什么好？”沈清漪坐在铜镜前，摘下凤冠，“黄金珠宝、绫罗绸缎，都是身外之物。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那您要的是什么？”
沈清漪对着镜子笑了笑：“我要的，是一个愿意陪我走完一生的人。现在我找到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春蝉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继续收拾。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衍推门而入。
“都准备好了？”他走到沈清漪身后，看着铜镜中的她。
“嗯。”沈清漪点点头，“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萧衍握住她的手，“我已经让萧珩安排好了，先去江南，看看西湖，看看苏杭。你不是一直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沈清漪转过身看他：“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放弃皇位，放弃这江山。”
萧衍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这江山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没有你，这江山坐得再稳，也没有意义。”
沈清漪眼眶微微泛红：“你这又是何苦……”
“不苦。”他将她拥入怀中，“能娶到你，是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说了不许再用'朕'了。”她靠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对，”他轻笑，“忘了。以后都用'我'。”
***
退位后的第一个晚上，月色很好。
萧衍和沈清漪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这是他们第一次以“普通人”的身份坐在一起，没有奏折，没有政事，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清漪，”萧衍开口，声音里带着释然，“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沈清漪纠正他：“以后不要再用'朕'了。”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以后都说'我'。”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清漪，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着我受苦。”
“我不觉得是受苦。”她摇头，“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争宠夺权，只有你和我，还有承乾。这样的日子，我求之不得。”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夜风吹过御花园，吹得竹林沙沙作响。亭子里，两人相依相偎，仿佛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候，他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御花园，她说迷路了找不着回宫的路。
如今，他们终于可以一起离开这座宫殿，去看西湖，去看苏杭，去看任何想看的地方。
星光洒下来，照亮了他们未来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