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坐在床边,看着太医收起脉枕,眉头紧锁。
“陛下怎么样?”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太医是张院判,诊治了三十年,从先帝时期就在宫中。他捋着胡须,面色沉重:“陛下这是积劳成疾,加上战场上受的伤一直没有好利索,如今一并发作起来了。”
“能治好吗?”
“需要长期调养。”张院判顿了顿,“陛下这些年日理万机,身体早已亏空。这次晕倒,是身体在示警。若是再不注意,怕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清漪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想起萧衍这些年的操劳——登基时他才十五岁,先帝驾崩留下的烂摊子需要他收拾,朝堂上的老臣需要他平衡,边关的战事需要他决策,还有后宫这一摊子事……他从来不说累,从来不说苦,永远在她面前保持着那副沉稳的样子。
“需要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要看陛下自己的意志力。”
张院判退下后,沈清漪坐在床边,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萧衍。他睡着的时候,没有了平日的威严,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一个被生活压垮了的普通人。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对不起……只是怕不能陪你太久……”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长,所以他一直不说,只想着能多陪她一天是一天。
殿外传来脚步声,她抬头,是承乾。
“母后,”承乾走到床边,看到萧衍的样子,眼眶红了,“父皇他……”
“你父皇会没事的。”沈清漪握住儿子的手,“承乾,你帮母后一个忙好不好?”
“什么?”
“去把春蝉姑姑叫来,再让人把御书房的奏折都搬到偏殿去。你父皇需要休息,这段时间朝上的事由我们母子替他撑着。”
承乾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儿臣明白。”
春蝉很快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
“主子,先喝口汤吧,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沈清漪摇头:“我不饿。春蝉,你让人去太医院抓几味药,我亲自给陛下熬。”
“主子,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沈清漪站起身,“他是我的丈夫,我现在只想让他活着。”
春蝉不再说话,转身去准备了。
萧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睁开眼,看到沈清漪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块帕子。烛火摇曳,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想动,却发现浑身无力。
“别动。”沈清漪被惊醒了,按住他,“太医说你需要静养。”
“朕没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朕的身体朕清楚,死不了。”
“你——”沈清漪站起来,眼眶红了,“你是皇帝,不是铁人!你以为你是铜打铁铸的吗?你知不知道太医刚才说什么?他说你再不注意就——”
她说不下去了。
这些年的委屈、担心、害怕,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她为他担惊受怕,他倒好,整天想着怎么批奏折、怎么平边关、怎么平衡朝堂,就没想过自己的身体!
“清漪……”萧衍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沈清漪发火。在他的印象里,她总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可是现在,她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要是倒下了,大梁怎么办?我和承乾怎么办?”她的眼泪掉下来,“你答应过我的,不会离开我。你不能食言。”
萧衍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是第一个敢对朕发火的皇后。”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沈清漪握住他的手,“否则就没有人敢对你发火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好,朕活着。”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漪寸步不离地照顾他。
早上天不亮,她就起床给他熬药。坤宁宫的小厨房里,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守在旁边,时不时用扇子扇着火。药味很苦,她每次都被熏得眼泪汪汪的,却还是坚持亲自盯着。
中午陪他吃饭。萧衍胃口不好,她就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清淡的粥、软烂的肉、还有她从现代带来的那些小技巧——把蔬菜切碎混在粥里,把肉炖得烂烂的。有一回她试着做了皮蛋瘦肉粥,萧衍喝了一口,皱眉说这是什么怪味道,结果第二天还想喝。
下午扶他在御花园散步。起初他不肯,说自己没那么虚弱。但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搀扶着,在花园里慢慢走。御花园的荷花开了,她扶他在亭子里坐下,看着满池的荷花,两个人都不说话,却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晚上给他念书。他喜欢听她念诗词,她的声音软软的,读起来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有时候念着念着,她就睡着了,萧衍会轻轻帮她盖上毯子,然后自己拿着书继续看。
承乾也每天来看他。小家伙一开始很担心,后来看到父皇气色越来越好,就开始赖在坤宁宫不肯走。
“父皇,您什么时候好啊?”承乾趴在他床边,“儿臣想跟您一起去狩猎。”
“快了。”萧衍摸摸他的头,“等你再长大一点,父皇教你骑马。”
“一言为定!”
父子俩击掌为誓。沈清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里都是笑意。
这样的日子,简单而温暖。
某天晚上,萧衍的精神好了许多,靠在床头,沈清漪坐在他身边,给他剥橘子。
“清漪,”他突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朕不当皇帝了,你愿意跟朕一起走吗?”
她愣了一下:“走去哪里?”
“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只有我们两个人,平平淡淡地过完这辈子。没有朝堂,没有战争,只有我们。”
沈清漪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期待。
“你认真的?”
“朕想了很久。”他握住她的手,“这些年了,朕做了皇帝,做了丈夫,做了父亲,却好像忘了做自己。朕累了,清漪。朕想休息了。”
“那承乾呢?”
“承乾会是一个好皇帝。”萧衍笑了,“他有你的聪明,有你的通透,也会是一个好皇帝。”
沈清漪沉默了。她没想到萧衍会在这个时候提出退位。她以为他会一直撑下去,撑到大梁安定,撑到承乾长大。可是现在看来,他是真的累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跟你走。”
“你愿意?”
“愿意。”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愿意。”
他接过橘子,却没有吃,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清漪,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着我受苦。”
“我不觉得是受苦。”她摇头,“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争宠夺权,只有你和我,还有承乾。这样的日子,我求之不得。”
萧衍的眼眶微微泛红。他从来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可是这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清漪,”他轻声说,“等朕退位了,朕带你去江南。你不是说你想看看江南的风景吗?朕带你去,带你去看西湖,去看苏杭,去看你想看的一切。”
“好。”她笑了,“那您要说话算话。”
“一言为定。”
烛火摇曳,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的月亮悄悄爬上了树梢,把银光洒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也洒在这对相濡以沫的夫妻身上。
这一刻,没有皇帝,没有皇后,只有两个彼此深爱的人,在月光下许下余生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