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囊在背上轻轻晃着,里头几味药草随着步伐微微颠动。他顺着河岸往前走。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一股湿气,钻进衣领里,凉丝丝的。
河湾处停着一条旧船,船身歪斜,半陷在泥里,船板发黑,裂缝间长出青苔。船头坐着个老头,背有点驼,双手死死抓着船舷,指节泛白,像是怕船突然漂走。他盯着河面,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苏砚停下脚步,在离船不远的地方蹲下。他从布囊里取出几株药草,低头慢慢整理,动作轻缓。草叶上还沾着露水,碰在指尖凉得舒服。他故意把药草翻弄得响一点,又顺手将一株安神草捏在手里,站起身,朝船边走了两步。
“老人家,”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草您要是用得上,可以煮水喝,夜里睡得踏实些。”
老头没回头,只从眼角扫了他一眼,嗓音沙哑:“你懂医?”
“略懂一点。”苏砚把草递过去,“您肩颈僵,眼底浮肿,湿气入体久了,夜里容易惊醒。”
老头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草,手指抖了抖。他低头看了看那株草,又抬头看了看苏砚,眼神松了些:“…你也看得出来?”
苏砚笑了笑,蹲回地上
老头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我这身子,早就不中用了。不是湿气,是心病。”
苏砚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老头的手慢慢滑下船舷,摸到船板上一道刻痕,指尖来回摩挲。“五十年前,我答应她,要带她看一次海。”他说,“她说没见过浪,想听潮声。我说好,等收完这一季鱼,咱们就走。可那年她病了,再没起来。我…我连河都不敢出。”
他说得很慢,像把一块压了半辈子的石头,一点点挪出来。
苏砚没说话,只看着那条破船。船尾的桨靠在船帮上,木头开裂,铁箍锈得发红。
“她走了以后,我天天坐在这儿。”老头低声说,“想着,要是那天就去了,她会不会少疼点?要是我不贪那一网鱼,是不是还能牵她手走一趟海边?可现在…人都没了,看与不看,还有什么分别?”
苏砚站起身,走到船尾,拿起那支旧桨,试了试重量。木头沉,但没断。
“有分别。”他说。
老头抬眼。
“她说不了话了,可你还能替她说。”苏砚声音很轻,“你站在这儿,不说,她就永远没看过。你要是去了,你说‘我来了’,她就到了。”
老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苏砚把桨插进水里,撑住岸边的石头,轻轻一推。船晃了晃,浮正了些。
“我陪您去。”他说,“就当是替她走一趟。”
老头没拦他,也没答应,只是慢慢爬回船舱里,缩在角落。苏砚解开缆绳,跳上船,掌桨划水。船缓缓离岸,泥浆从船底滑开,一圈圈波纹荡向两岸。
河面渐宽,水流变急。苏砚稳住桨,逆流而上。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银光。风大了些,吹得衣袖鼓动。老头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向远处。
“快了。”苏砚说,“出了这条河,就是外江,再过三里,能见着海。”
老头点点头,手仍抓着船板,但没那么紧了。
船行到江口,浪声隐隐传来。老头忽然直起身子,眼睛睁大。前方水色变了,由青转灰,再远些,是淡淡的蓝。浪一层推着一层,拍在礁石上,溅起白沫。
“到了。”苏砚收桨,任船随波轻轻摇晃。
老头没动,只是盯着那片海,嘴唇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抬起手,对着海面,轻轻挥了挥。
“我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瞧,浪花真亮。”
风吹过来,带着咸味。老头闭上眼,脸上慢慢浮出笑,像放下了一块扛了五十年的石头。
苏砚没打扰他,只默默调转船头,顺着水流往回划。日头偏西,船影拖在水面上,细长如线。老头一直坐在船头,没再说一句话,但肩膀松了下来,呼吸也平缓了。
船靠岸时,天已擦黑。苏砚扶老头下船,发现他脚步虚浮,身子轻得像片枯叶。他没说什么,架着人慢慢走向岸边那间小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渔网和破陶罐。苏砚把老头扶上床,又去灶台烧了碗热水,一勺勺喂进去。
老头喝了半碗,摆摆手。他躺下,盖上旧棉被,眼睛却还睁着,望着屋顶。
“谢谢你。”他忽然说。
“不用。”苏砚坐在床边小凳上,“您答应过她的事,办到了,这就够了。”
老头笑了下,眼角挤出皱纹:“我这辈子,就这一件事没办砸。”
苏砚没接话,只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夜深了,窗外虫鸣断续。苏砚守在床边,偶尔起身看看火塘,添一根柴。老头睡得很轻,呼吸时断时续,像风中的灯焰。快天亮时,他忽然动了动,嘴唇微张。
苏砚凑近。
“…凌虚宗…”老头喃喃,“也该有人记得…”
声音很轻,说完便没了动静。
苏砚等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鼻息,已经停了。他收回手,静静坐了片刻,然后起身,取下墙上一块旧布,轻轻盖在老头脸上。
屋里安静下来。他把床头一只空酒壶摆正,又将桌上的粗碗叠好,最后把门关严实。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躺在那里,面容舒展,嘴角还带着点笑意,像睡熟的孩子。
苏砚走出屋子,走到河边。船还在原地,他走过去,双手抵住船尾,用力一推。船滑进水里,随波轻轻晃荡。他解下腰间一根麻绳,系在岸边木桩上,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些,他背起布囊,转身踏上归途。
脚下的路还是碎石铺的,踩上去咯吱作响。天完全亮了,雾散了,阳光照在肩上,暖烘烘的。他走得很稳,一步接着一步。布囊贴着后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怀里那本账簿不知何时热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常温,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去想它。只是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