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膳不久,承乾就来了。
他今年八岁,个头已经窜到沈清漪肩膀,走路时背脊挺得笔直,像个小大人。可此刻他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方才那点稳重全没了。
“母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听说件事。”
沈清漪放下手中的茶盏:“什么事?”
“敌国皇帝要我回去。”承乾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不安,“他们要把我送回去。”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承乾,”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件事母后知道了。你先回去,母后会想办法。”
“我不回去。”承乾上前一步,语气坚决,“我要留在大梁,留在您和父皇身边。那里不是我的家,这里才是。”
沈清漪看着儿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这些年她看着承乾长大,从一个软乎乎的奶娃娃变成如今的模样,早就把他当成亲生的孩子。要把他送走,她怎么舍得?
可她更清楚,若是不答应,两国之间必有一战。边关的百姓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难道又要血流成河?
“承乾,”她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承乾点头,眼神坚定,“我不要回去。父皇和母后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沈清漪鼻子一酸险些落泪。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好,母后知道了。这件事让母后想一想,先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承乾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好。”
目送儿子离开,沈清漪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的太阳,直到春蝉过来提醒她用午膳,她才发现自己站得腿都麻了。
用过午膳,她遣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窗前发呆。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却什么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承乾刚才说的话。
要还是不要,争还是不争,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傍晚时分,萧衍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就不太好看,眉头紧锁着,像是压了什么重东西。身后的李德全想跟进來,被他挥手遣退了。
“听说承乾来找过你了?”他开门见山。
沈清漪点头:“嗯。”
“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回去。”沈清漪苦笑,“这孩子,真是随了我,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萧衍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清漪,朕不想妥协。承乾是我们的儿子,凭什么让他们决定他的去留?”
“可若是不答应……”
“朕知道。”萧衍打断她,语气有些急,“朕知道一旦拒绝,两国之间必有一战。可朕咽不下这口气。他们把承乾送来时安的是什么心,现在又想人要回去,真当大梁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沈清漪沉默。她理解萧衍的愤怒,换作是她,大概也会咽不下这口气。可她更清楚,一旦打起来,会死多少人。
“陛下,”她轻声说,“能不能让臣妾见见敌国皇帝?”
萧衍皱眉:“你见他做什么?”
“臣妾想跟他谈谈。”
“不行。”萧衍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太危险了。万一他对你不利怎么办?”
“可若是不试试,怎么知道没有转机?”沈清漪反问,“陛下总不能真的看着两国打起来。边关的百姓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萧衍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一旦开战的代价,可让他把沈清漪送到敌人手里,他做不到。
“清漪,”他缓了缓语气,“朕知道你担心承乾,担心边关的百姓。可朕更担心你。你是朕的皇后,若是有什么闪失,朕……”
“陛下,”沈清漪握住他的手,打断他,“臣妾知道您担心臣妾。可臣妾不能眼睁睁看着您为难,却什么也不做。让臣妾去,就当是给臣妾一个机会,也给两国一个机会。”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极了。最后他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好,朕让你去。但有个条件——见面地点必须在大梁境内,而且要有重兵保护。一旦有任何不对,朕立刻让人冲进去。”
“好。”沈清漪点头,“臣妾答应您。”
三日后,边境线上。
沈清漪在数百名护卫的簇拥下,来到两国交界处的一座帐篷。这里已经提前清空,四面八方都有暗哨,一旦有任何异动,随时可以支援。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里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黑色锦袍,面容棱角分明,看起来比萧衍还要年长几岁。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清漪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清漪忽然笑了。
“陛下,”她说,声音平静,“我们又见面了。”
敌国皇帝也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是啊,又见面了。”
“您想谈什么?”他问。
沈清漪摇头:“臣妾不想谈条件。臣妾只想告诉您一个事实——承乾是臣妾的儿子,他在哪里,由他自己决定。”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敌国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皇后娘娘,您知道吗?承乾是寡人的儿子。”
沈清漪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所以呢?”
“所以,”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寡人想让他回家。这也有错吗?”
“您想让他回家,臣妾理解。”沈清漪不退反进,直视着他的眼睛,“可您有没有问过他想不想回去?他从小在大梁长大,这里才是他的家。您若是真的为他好,就不该勉强他。”
敌国皇帝沉默了。
帐篷外,风沙漫天。两国的命运,似乎就系在这一刻的沉默之上。
“皇后娘娘,”过了良久 он才开口,声音低沉,“您知道吗?当年把承乾送来大梁,是寡人最后悔的决定。寡人以为把他送走,就能保护他,却没想到……”
“却没想到,他在这里找到了家。”沈清漪接过话,“陛下,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承乾会选择留在大梁?因为这里有爱他的父皇母后,有他熟悉的一切。您给了他生命,可您给不了他陪伴。”
敌国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皇后娘娘,您很会说话。”
“臣妾只是说实话。”沈清漪道,“陛下若是真心疼爱承乾,就该尊重他的选择,而不是把他当成谈判的筹码。”
“您错了。”敌国皇帝摇头,“寡人从未想过把他当成筹码。寡人只是……只是想弥补这些年的亏欠。他毕竟是我的孩子。”
“可您弥补的方式,让他很困扰。”沈清漪寸步不让,“陛下,您知道吗?承乾听说您要他回去,整整一天没吃饭。他说这里才是他的家,他说您抛弃了他一次,不能再抛弃第二次。”
敌国皇帝脸色变了:“他……他真这么说?”
“臣妾不会拿孩子的事撒谎。”沈清漪道,“陛下,您若是真爱他,就请您放手吧。让他在这里长大,等他长大了,若是他愿意回去看您,臣妾绝不拦着。可您要是硬要把他带走……”
“怎么样?”
“那您就等于再次抛弃他。”沈清漪盯着他的眼睛,“陛下,您想让承乾恨您吗?”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敌国皇帝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黄沙漫天,久久不语。
沈清漪也不着急,她知道这种时候需要给对方时间思考。过了大约一刻钟,敌国皇帝才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皇后娘娘,寡人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如果有一天,你的孩子被人抢走了,你会怎么做?”
沈清漪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认真的回答:“如果是臣妾的孩子被人抢走,臣妾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抢回来。但前提是,那是'抢',不是'接'。陛下,您现在做的事情,是'接'还是'抢',您自己心里清楚。”
敌国皇帝愣住了。
“陛下,”沈清漪继续说道,“臣妾知道您心里不好受。这些年,您大概一直活在愧疚中,觉得对不起承乾。可您有没有想过,您的愧疚,对承乾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不需要一个突然出现的父亲,他只需要一个爱他的家。如果您真的爱他,就请您成全他,成全这个家。”
她说完这段话,转身朝帐篷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陛下,臣妾言尽于此。您若是想通了,随时可以让人送信到大梁。臣妾期待着有一天,能带着承乾去见您,不是作为敌人,而是作为家人。”
掀开帘子,外面的风沙比来时更大了。沈清漪眯起眼睛,在护卫的簇拥下朝大梁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的话能不能打动敌国皇帝,但她知道,她已经尽力了。
回到宫中,沈清漪第一时间去见了承乾。
“母后,”承乾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淡下去,“您见到他了?”
“见到了。”沈清漪在他身边坐下,“他还问了你的情况。”
“我?”承乾愣了一下,“他问我做什么?”
“他说,”沈清漪看着儿子的眼睛,“他是你的父亲,他想让你回家。”
承乾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回去。这里才是我的家,母后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傻孩子,”沈清漪鼻子一酸,把儿子搂进怀里,“你放心,母后不会让你走的。不管用什么办法,母后都会保护你。”
“嗯。”承乾把头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我相信母后。”
母子俩相拥良久,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而另一边,边境线上,敌国皇帝站在帐篷外,看着大梁的方向,久久没有动身。
风沙漫天中,他似乎做了什么决定。